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Rhiine
 
 

【南风】23

23.


等病房只剩下他们母子,按照护士建议,喻文州需要去楼下散步一圈。两个人在小路上慢悠悠走着,喻文州叹了口气:“家里还有什么东西,我拿点送回给人家吧。”

“你别叹气,不然这药膏我都不敢贴了,”他妈妈拢了下头发,转头看他表情,有点小心地问,“真的不喜欢?”

喻文州笑了:“没事,你贴吧,要是好用我再给你买点。”

老太太对他无视了后半句非常不满,继续追问:“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喻文州笑笑没说话,他妈妈看着花圃里新抽出的枝芽和花骨朵,说:“那个叫苏什么的,我看就是你们医院里最漂亮的小姑娘了,也很懂事,不过看你们俩那个清清白白的样子我就知道没戏。其实呢,我不太希望你找医院里的,虽然会照顾人,但是她们都太忙了,你舅舅当年刚工作的时候,我一个月都没跟他在一张饭桌上吃过饭。”

喻文州笑道:“你又要人家漂亮懂事,又要清闲顾家,哪有那么完美的。”

哎,他妈妈很不服气:“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就不能要求了,我在外头见过那么多年轻人,没一个比得上你,他们凭什么能娶到好老婆啊。”

“互相喜欢的事,”喻文州温和地说,“也勉强不来。”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心太定,”他妈妈叹气,“结不结婚都是后话,我就想看见有人照顾你,怎么这么难,你看你这次一生病,还得我天天跑过来操心……”

喻文州抚抚她的肩膀,想了想,说:“那我找一个会照顾我的,但是你不喜欢,怎么办?”

“你都喜欢了我怎么会不喜欢?”老太太很疑惑,“你眼光这么挑,我还想看看你能喜欢上什么样的呢。”

前面有个水洼要迈过去,喻文州扶着她,老太太转头继续念:“我是那么不开明的家长吗,从小什么时候勉强你了,你还信不过我!”

别的事都好说,他母亲大人在他成长过程中确实堪称模范,唯独这个,喻文州都不敢断言,他肯定黄少天一定能讨她欢心,但作为“儿子的男朋友”,或许他们根本不想去了解,之前喻文州一直很乐观,然而今天下午的情况让他觉得,这件事一定得处理好——他甚至从中看见了黄少天为数不多的弱点。

送他妈妈离开医院,喻文州回到病房,他其实想去亲自找黄少天,可病人身份不好去医生办公室,只能给他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能过来一趟。

大概过了半小时,黄少天才回复:“昨天是谁跟我说有时间就去值班室躺会不用惦记他来着。”

看来没怄气,喻文州笑着打字:“想你了。”

黄少天回了个吐舌头略略略的表情,喻文州看他闲着,正想打电话,微信又冒出一个绿色气泡:“要写病历,晚点再去,熄灯之后吧。”

喻文州回了个好,心想医院明明藏着数不尽的秘密,他们却只能像最艰难的地下情。


这是双人病房,另一个病人下午做手术,做完直接去ICU了,今晚暂时没收新病人,这倒是给喻文州提供了很大方便。

但黄少天来得比他预计得晚,喻文州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听到开门的声音才迷迷糊糊醒过来,黄少天用电筒稍微照了一下地面,借着光走到他床前,喻文州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黄少天却只是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里:“干什么,我又没说过来睡觉。”

喻文州笑起来,带着困意轻声说:“我以为医生也对我有意思呢。”

黄少天不冷不热地说:“你隔壁病房也有个阑尾,今天刚收的,是空姐。”

喻文州想了想:“开刀会影响她工作吗?”

“她选保守治疗,说实在不行就只好转地勤了……你还关心人家影不影响工作!”黄少天气得拍了下病床护栏。

喻文州笑着拉住他的手,低声说:“有时间吗,上来陪我躺一会吧。”

黄少天僵了几秒,还是放下护栏躺了上去,一挨着床就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喻文州有些心疼地搂住他:“今天是不是很累?”

病床这么窄,两个人紧贴着,黄少天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喻文州温暖的怀里挤,脸埋在他颈窝,含糊地说:“你不问我就没觉得累。”

有时温柔反而使他有了弱点,喻文州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说:“今天是我不对,没有提前跟你说,我看你那么忙,不想让你再花心思应付我妈。”

黄少天沉默了一会,小声嘟囔:“好像没表现好。”

“怎么会,”喻文州笑着安慰,“她对你印象很好。”

唉,其实不是因为这个……黄少天低声说:“之前你说起家里的态度太轻松,我就以为真的会很容易,但是今天看到她跟邱医生说话的样子,我才发现自己怎么那么天真,天底下哪有妈妈不希望儿子结婚的,这跟她对我什么印象根本没关系。”

嗯,喻文州摸摸他的头发:“是我想法太片面,我本来想,他们喜欢你就会接受这个,但这确实是两回事……没关系,我们再想办法。”

黄少天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说:“你和你爸妈感情太好了,我怕我会搞砸。”

喻文州最见不得他这样委屈低落,指背蹭蹭他的脸,低头去亲他,黄少天温顺地和他亲了几下,迷迷糊糊地说:“亲得我都困了……幸亏你明天出院,不然我这班都没法上,总想过来。”

喻文州笑了:“不是说干活都要男女搭配才提神。”

“他们是干活啊,”黄少天说,“你又不一样,你就在这躺着,而且只穿这么点!”

顺着说下去就开黄腔了,喻文州立即换个话题:“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你让他们值班的给你办出院吧,”黄少天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家收拾一下。”

两个人轻声耳语,说着又亲了一会,黄少天最后还是挣扎爬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前不忘再查一眼他伤口。


第二天黄少天在交接班之前来看他,正好李轩听说他今天出院也刚到就过来,一进门看到黄少天挂着听诊器在听他腹腔音,转头看看走廊,才探着头问:“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们玩医生游戏了吗?”

啊?黄少天莫名回头:“什么医生游戏。”

喻文州解释:“就是一个扮医生一个扮病人的情趣游戏。”

黄少天愣了一下,转头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李轩,李轩要冤枉死了:“讲讲理,这是他说的,你瞪我干什么!”

黄少天狡黠地挑眉:“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你是不是玩过?看不出来啊李轩同学。”

他收起听诊器,帮喻文州拉好病服,接着又问:“你觉得他今天出院行吗,其实我想再留他一天。”

“你们科室的床位情况你不清楚?”李轩凑过来跟他一起看病历,“其实都是休息,在家也一样,正好你今天就要下班了。”

喻文州撑着脸:“我是不是没有发言权?”

“你可以发言,”李轩乐了,“就是说了不算。”

黄少天抬头看喻文州:“你学校那边请两天假吧,站着上课太累了。”

虽然他并不是绝对强势的语气,但看他这么在意自己的样子喻文州还是心软了:“好,我给同事打个电话。”

啧啧,李轩说:“一大早就看你们俩情意绵绵的真受不了,我要告辞了。”

“别啊我跟你一起走,”黄少天笑起来,“对了,等你有时间请你吃饭。”

他站起身,转头对喻文州说:“在家等你。”

嗯,喻文州笑着答应,看他们两个走出病房,今天倒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以前自己一个人住没什么感觉,现在他竟然也会想家了。


再回到学校已经是三月,仅仅是看着日历上的数字就有了春天的崭新感觉,校园又格外生机勃勃,这段时间学期刚刚开始,课业没压力,老师们也不怎么忙,基本是一段和谐而课余活动十分丰富的美好时光,喻文州走在校道上,一抬眼就看到篮球联赛的横幅硕大一条,甚至还有艺术系的当街在拍故事短片。

他心内的课题已经暂时告一段落,正好系里想让他下学年带一门新的专业课,喻文州就把重心又放回了学校,这么一来几乎没机会去医院,回家才见到黄少天,一起吃晚饭聊聊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用再刻意去迎合对方的时间表,有点像过渡完热恋期,开始进入稳定的家庭生活。

趁黄少天排出一个连休,喻文州也请了假,俗话说烟花三月,两个人去了趟扬州,他们还是第一次出来旅游,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观光行程,只是随性逛逛,享受一下甜蜜的二人世界。

晚上在运河边散步,那潮湿的风吹过水面,仿佛从漫长的千年前吹过来,夜空和流水绵延不绝,然而这河畔的光辉人间却已经经历了数不尽的变化,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一粒细沙微不足道,而他和黄少天竟然能刚好遇到彼此,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红线。

黄少天的头发被夜风吹得非常蓬松,加上他笑嘻嘻的神采,像银河的星星失足掉了下来。他真的正在他最好的年纪,聪明,蓬勃,心智坚定而精力充沛,他们倚着护栏,河里有经过的游船,船灯和霓虹映着水里星光点点,黄少天说:“我大学有个同学是扬州人,当年几个人来玩过一次,说风景大概跟现在差不多,但是感受完全不一样。”

“还有好多地方,都想和你一起去,”黄少天看着运河,“好像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幸福,以前觉得只要我爸妈不吵架,游戏里打赢了别人,值班之后睡个踏实觉就够了,要是没遇到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喻文州温柔地摸摸他的耳际,黄少天总能说出一些特别直白像把整颗真心掏出来的话,他常说喻文州太擅长甜言蜜语,喻文州却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刻根本无法说得比他更好了。

“我也爱你。”喻文州轻声说。


在美景丰收的异地格外有浪漫情怀,可惜回来还是要继续日复一日地上班工作。学校正好遇到人事变动,新来的副校长是卫生局过来的,跟喻文州的舅舅有点交情,过来半个月,把喻文州叫去商量,想调他到管理岗。

这样下学期带课的方面基本就没后续了,喻文州考虑了两天,跟他回复说好,当然在别人看来,是运气极好的晋升机会。

到了这边,倒是和医院的联系又多起来,只不过大多来往于领导办公室,各科室并不怎么会过去。


在医院看来喻文州这种科班出身的是自己人,比较好打交道,但对喻文州来说那些专门搞后勤政务的院方根本不是自己人,总想从他这压榨便宜,有时候说起话比学校领导还累。他带个卫生局通知过来,赵副院却在开会,说马上就好说了半个多小时,又说有个紧急电话会议麻烦他再等一会,喻文州想着不如去外科看看,就跟秘书说了一声,转身往外科走。

到了七楼,按照习惯他先去找李轩,说实话这会他们应该都有择期手术,喻文州也只是随便碰碰运气。他低头给李轩发了条微信,一时没注意,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病人撞了一下,对不起,喻文州连忙扶了他一下。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有点像瞪又有点慌张的,直起身没说话。喻文州看他捂着侧腰的位置,脸色也不好,就问:“你不舒服吗,接待处在那边,会有人帮你看的。”

对方看看他,语气算不上客气,带着点方言的口音:“你是医生?”

我不是,喻文州说。

那个年轻人就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但是也没有立刻走开,似乎有点迷路,左右看了看,这时刚好有个护士经过,看到他,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哎,你不是那个……”

她说不出下半句,大概只是有印象,名字已经想不起了。看来是以前的病人?喻文州见有护士眼熟他,便打算离开,没想到听到那个年轻人问:“黄医生在哪里?”

喻文州下意识转头去看,然而那护士却有点警惕似的:“你找黄医生干什么。”

“别那么多废话!”年轻人说着就暴躁起来,凶狠地说,“快说他在哪!”

护士被他吓到了,畏缩了下,含糊地说:“他今天不值班。”

“你骗我是吧!”

年轻人冲上去要揪她的衣服,护士立刻尖叫起来,喻文州赶紧伸手拦住他:“这位先生……”

你他妈别管!对方烦躁地挥了下胳膊,动作非常粗暴,喻文州被推得往后跌了两步,周围因为这骚动也变得混乱起来,走廊另一头有其他医护人员看见了往这边赶,旁边想躲开的病人慌乱中绊到点滴架,一时间噼里啪啦的杂音。

喻文州跟身后一个惊慌的护士说快叫保安,转回头竟看到那个人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注射器,喊着“你说不说”,骂骂咧咧地就要往抓住的护士身上扎,喻文州立即上前用力拉住他的胳膊,那人狂躁地推攮起来,旁边的医生和病人家属也冲上来试图制住他。

一团人推撞拥挤着,混乱之中那个注射器似乎掉了下去,但是也没人顾及,不知道被谁踩碎或者踢到一旁去了。很快那个人被他们从背后按住在墙上,医院的保安也匆匆赶来,喻文州喘了口气退开,拉了拉被扯歪的衣领,看着医院的职工们过来收拾残局。

“喻老师你没事吧!”那个去叫保安的护士因为一路小跑的关系也喘着气,回来看到他关切地问了句。

嗯,没有,喻文州其实肩膀被撞到了还有点疼,而且左手的手掌侧面似乎有点刺痛,他反手看了看,不是很清楚的一个小红点,有可能刚才被针头扎中了。

“唉,那个人就是上周骨科收的,血管瘤……”

“跑掉的那个?”

“对,”围观的人群散去,旁边聚拢的几个护士小声讨论起来,“本来说要做手术,后来发现他有艾/滋,黄医生就说先不做了,让他去疾控拿点药吃,不然免疫力这么差怎么手术。”

“他说我们搞歧视,我记得他还在病房里骂人,但是后面自己跑掉了,还以为他想通了。”

“唉,这种人啊很敏感的,他一开始进来都没说……”

原来是这样,喻文州抬起头,把手收回风衣的口袋。





26 Nov 2017
 
评论(195)
 
热度(1054)
© 燕麦泥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