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Rhiine
 
 

【连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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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的地点是市郊的一个风景区,据说去年才营业,现在已经很有模有样了,帐篷野炊烧烤的全套装备都提供,野地的范围非常宽阔,边上还有一个养殖池塘可以钓鱼。

这种时候就看出在学生会锻炼过的好处,不知道谁联系的直接包了个小巴带他们过去,一行十来个人,其中有过露营经验的大概有三四个,到了营业中心,租用道具什么的很快就定好了。

喻文州倒是第一次来,还想看看怎么搭帐篷,不过他妈妈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外公突然住院了他们要去临市看看,但是五一这种时候高速路堵得人没脾气,原本就两三个小时的车程,还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才能到。

等喻文州接完电话回来,帐篷都差不多搭完了,他有些惊讶地问站在旁边的郑轩:“这么快?”

“我刚才也帮了下手,不太难,”郑轩随手把说明书递给他,“只要先跟着搭一个后面都挺容易上手,你看黄少他们都弄完好几个了。”

嗯,喻文州低头看手里的说明步骤,随口说:“少天学这些是很快。”

唉,郑轩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没有你的时候黄少可能干了。”

喻文州抬头看他,笑着问:“这话是什么逻辑?”

“我说不清,”郑轩想了想,“他在外人面前不太一样,你不在的话他更冷酷一点吧,很有那个范儿,这么一看我也能明白为什么小姑娘都喜欢他了。”

“所以说,在家那么能折腾……”

知道了,喻文州适时打断他,凭他对郑轩的了解估计接下去又是“都是你惯的”这种结论。


其实郑轩的话也不完全对,就算喻文州在场这种活黄少天都会抢在他前面干,某种程度上黄少天有一点点点点的大男子主义,越是有外人在他越要护着喻文州,一副特别讲义气的样子。

但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黄少天就开始懒了,说得暧昧点就是恃宠而骄,反正上课交作业吃饭收拾宿舍包括每天早上叫醒服务全靠喻文州,毕竟待在喻文州这样的人旁边确实也找不出什么事要操心。

所以说他们之间是一种很奇妙的牵连,喻文州看向黄少天,黄少天正在摆弄烧烤架里的炭火,神情专注,手上动作又很利索。他左侧耳朵上有一颗耳钉,黑色磨面,不是很抢光,以前高中的时候头发是黑的,去年他开始染深棕色了,这耳钉配起来不怎么协调,但他戴到现在也没换。

打耳洞的时候当然是喻文州陪他去的,两边都打了,当时右耳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发炎,有一段时间没戴耳洞就愈合了,只剩单边,黄少天也没想再打。他现在戴着的这个耳钉也是喻文州选的,可以说他十六岁之后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喻文州都在,这些积累起来,何止是占有欲,喻文州觉得他对黄少天就是有一部分所有权。

这话要是说出来郑轩肯定要说哇你这水瓶脑又开始发病了,人跟人之间哪来的所有权又不是旧社会,就算你一路照顾人家到成年现在他翅膀硬了想找女朋友……

“你笑什么,”郑轩问,“你这笑容也太不愉快了吧。”

喻文州叹了口气:“烦。”


没想到他话还是说早了,接下去还有更烦的。其实他和黄少天并不是从没有过摩擦,十几岁的男孩,一年总有那么几天会意见不合。但黄少天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喻文州会哄人,再加上他们日夜待在一块确实亲密无间,也没有真的计较过。

不过自从筱筱过生日,接着喻文州又放他鸽子,不如意的事连着发生,这些天气氛就有点不对劲。喻文州自己有心事,没法坦然对他,他不坦然黄少天就更别扭了,这个是相互作用,他们都太了解对方,是真的有兴致还是装出来的兴致,谁都瞒不了谁。

黄少天不该聪明的地方机灵得简直让人头疼,哪怕现在喻文州像以前一样顺着他的毛说几句好听的,黄少天看他的眼神里都能写着“别虚情假意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跟我玩这套虚的是几个意思”。

但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就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有意见呢?喻文州看着他和筱筱有说有笑站在一起摆弄烧烤,想到那句“露一晚上就脱团了”,可能会成为这二十年来最悲剧又最准的一个预言。


太阳落山之后这片野地倒是沸腾起来,篝火在夜幕中鲜艳地燃烧着,烟雾不停向上飘,最后被吹散在风中。这么一看确实天地开阔,喻文州抬头望了会夜空,越是灰暗越显得遥远,周围是整齐的地平线,湿热的夜风像一整片海浪堂堂正正地吹过来,穿过他们,推开一切尘土,那种浩荡,谁都看不见,但谁都感觉得到。

仍然还有连风都吹不开的郁结,今晚或许是喻文州第一次感受到无望,他静静坐在喧闹的营地里,夜空广袤无垠,人这么渺小,也许世上有些事就是得不到结果,自然规律不会被外力所改变。

他看着围坐在篝火前打牌的几个人,黄少天的侧脸被火光照得神采奕奕,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喻文州突然就想通了,然后他又意识到,黄少天会成为他青春时代的一个遗憾,就这么一直存活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

这个念头使他的视线几乎不能从黄少天身上移开,此时这种复杂而冲动的感觉,仿佛他实际上已经三十多岁了,然后梦回过去,回到这个眼睁睁看见自己失去黄少天的时刻。


“……在那边。”

旁边郑轩的声音突然让他回过神,喻文州转过头,看见苏沐橙正要伸手去够自己身边这一堆书包的其中一个。

“这个?”喻文州隐约记得她书包上挂了一大长串小玩意,凭印象找到她的书包递过去。

谢谢,苏沐橙笑着拉开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然后把书包背了起来。喻文州奇怪地问:“你要去哪?”

“我忘记带牙刷啦,”苏沐橙说,“正好刚才发现有个野营灯快没电了,我去一趟服务中心。”

现在天都黑了,这边离服务中心步行有一段距离,喻文州想问楚云秀和你一起去?转念想到两个女孩其实也未必安全,要是遇到什么喝多了的就麻烦了。

“我陪你去吧。”喻文州站起身。

哎……苏沐橙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本来想找云秀的,不过……你要是方便就更好了,那条路是有点吓人。”

没关系,喻文州笑着说。本来野营灯没电这种事就该男生去换的,估计他们正玩得起劲,苏沐橙觉得不好去喊他们。

他转头问郑轩:“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郑轩想了下:“没了,你们小心点吧,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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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喻文州再回到营地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炭火差不多熄灭了也没人再加,临近尾声的意思。大概有一半人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隔壁宿舍的男生看见他们回来,揶揄道:“你们俩这约会够久的啊,终于舍得回来了。”

从营地到服务中心大概要走十多分钟,或许是天黑的错觉,感觉比白天走得长。这都不算什么,但是那边仓库的门恰好倒霉地坏了,就换个野地灯的事,等了半个小时,苏沐橙当时就在微信告诉楚云秀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跟大家说,也许根本没人在意,也许还真有人当他们俩有点什么。

喻文州自己无所谓,当然考虑到苏沐橙肯定要解释。他找到水瓶喝了一口:“那边仓库出了点问题,耽搁了半天。”

哦,那哥们估计也喝了不少,随口答应了一声,说不定都没听进去。苏沐橙问:“其他人呢?”

正好郑轩回来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河边离这不远,他们都去洗漱了,你们去的话正好把灯带着。”

好,苏沐橙翻出旅行洗漱包,问喻文州:“你现在去吗?”

喻文州看她那一个防水包里装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另外还要拿毛巾牙刷和一个小真空袋,里面看起来像棉花之类的,小姑娘洗个脸真是步骤多,喻文州在心里感叹,帮她拿起灯:“那走吧。”


走出去的路上两侧也有一些游客扎着帐篷,其中有一伙人大概都喝多了,还在集体唱歌,有点难听,鬼哭狼嚎的。

苏沐橙笑着说:“去年夏天,大四的人毕业那几天好像也是这么唱的。”

嗯,喻文州说:“今年应该也会有,每年都差不多吧。”

苏沐橙感慨:“还觉得高中是昨天的事呢,一转眼都大二了。”

是啊,喻文州表示同意。

苏沐橙看他:“你和少天还没和好吗?”

喻文州过了两秒,才平静地说:“不管和不和好都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苏沐橙大概有点可怜他的处境,却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安慰,犹豫着说:“要不你直接跟他说……”

“沐沐!”

前面突然有人叫他们,顺着看过去,是洗漱完往回走的四五个人,正好跟他们迎面而过,苏沐橙和她们说了两句,喻文州的目光来不及反应就落在黄少天身上。

黄少天也在看他,光线很暗,只靠他们手里提着的野地灯,自下而上照着,无法分辨是光影的错觉还是黄少天本来的表情,显得冷淡而漠然,好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没什么交情的同学。

他在夜色中的这个模样一下就触及了喻文州的神经,然而也只是短短两秒而已,两边的人都没怎么停留,很快就错身过去了,错过之后喻文州才想起来,刚才筱筱也是在的,可能今晚过后真的就会有一个答案。

在这漫长的三年里曾经也有几个让喻文州心跳不已的错觉,单恋如果尝不到甜头撑不过这么久,最可怕是现在他又意识到,其实什么都没有过,那些回忆里的光彩,全都是一个个心存侥幸。

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根本不想知道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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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在河边引水流做了几个水龙头,洗漱还挺方便的,不过确实黑得很不方便,这整一片风景区到了晚上都没有公共灯光,可能他们觉得是一种户外情调,特别适合情侣之类的顾客群,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一对年轻男女,不知道有没有喝多,拉拉扯扯嬉嬉闹闹,差点没撞到他们。

他们租的都是双人帐篷,按照之前的安排他是和黄少天一起的,喻文州收拾了下东西,没了火堆已经有些凉意了,不过还有一对外语系的小情侣坐在那边小声聊天,喻文州也不好多留,拎着书包进了帐篷。

他以为黄少天已经睡了,然而黄少天躺着在玩手机,屏幕一小块光灰冷冷地照在他脸上。他见喻文州进来只是掀了掀眼皮没说话,喻文州心里大概有了个判断,一是他喝了不少,二是又不知道怎么的开始较上劲了。

其实黄少天酒量不错,他也喜欢玩,跟同学出去经常喝,但喝得无法自理喻文州从来没见过,基本都是借着点酒劲发挥情绪,如果原本是高兴的就更高兴,原本不高兴比如现在这样,脾气闹上来得哄好一阵。问题是现在喻文州也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好像筱筱过生日那晚重演一遍,怪喻文州一整晚没怎么搭理他?

讲讲道理,忙得没空说话的到底是谁。


喻文州今晚想了太多事,难得一次心烦意乱,实在懒得理他。他换了平时在宿舍穿的衣服,打开睡袋躺进去,平地和床垫自然没法比,第一次睡帐篷体验很奇妙,虽然有睡袋隔着依然能感觉大地的坚实,帐篷里的空间又是封闭的,好像彻底从外面的世界偷出了一个空间。

露营多有气氛,黄少天那前半句话倒没错。

只是不知道后半句有没有成真,喻文州闭着眼睛,不困也不清醒,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黄少天就躺在旁边,仔细算算他们并排躺着大概只有高中的时候喻文州在他家住了一个晚上,现在和当初又不一样,仿佛站在一个不知名的临界点,带着长久的疲倦,又惶惶不安。

“这地方躺着不舒服,地面太硬了。”黄少天倒是突然嘟囔了一句。

嗯,喻文州轻缓地答应,是有一点。

“我有点喝多了,”黄少天还在摆弄手机,漫不经心地抱怨,“躺下来反而特别晕,他们今天带的酒后劲挺足的。”

过了两秒,喻文州又嗯了一声。

“你困了?”黄少天反倒话多起来,“你又没喝酒,我看你晚上跟她们玩得挺高兴的啊,怎么回来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简直烦人,喻文州听他手机不间断的嗒嗒嗒打字声就想深呼吸,什么叫跟她们玩得高兴,什么叫回来不愿意说话,凭他对黄少天的了解,这不就是故意找茬。

喻文州没回他的话,静静躺了一会,开口道:“你跟筱筱怎么说的?”


这是第一次他亲自问起筱筱的事,说出来的瞬间之前心里筑的墙就全都轰隆隆地塌了,他根本绕不开。

但是他没看黄少天,甚至没将身体转向他,只是安静地躺着。这个问题丢在中间,黄少天那边竟然没有动静,空气静默了几秒,喻文州正奇怪地想转头,黄少天坐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他翻出书包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整个动作背对着喻文州,喻文州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语气去揣测。

“原来你也会好奇这些啊,我还以为你只顾得上自己呢。”黄少天喝完水,把水瓶随手丢在书包旁边,撞在地面“咚”的一声,他却看都没看,转身钻回睡袋里。手机的光这时候暗下去,帐篷里一片漆黑,谁都看不见谁了。

“这事当然能告诉你,”黄少天还在说,“不过我就想问问,你是真想知道,还是想笑话我,拿我找乐子呢。”

喻文州缓了口气,想忍却还是没忍住:“少天,别拿跟别人的烦心事,回来跟我发脾气。”

……草,黄少天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掀开睡袋去拎书包。喻文州借着灰暗的月光看清他的动作,皱眉坐起身:“你去哪?”

黄少天已经拉开了帐篷的挡帘,回头看他,语气带着刺又满是傲慢:“你管得着吗?”

这一瞬间喻文州是真有些生气了,气得简直想笑,他躺回去,疲倦地闭上眼睛:“管不着,随便你吧。”

黄少天毫不留情地钻了出去,门帘掀起一阵风,接着一切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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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喻文州最后还是没睡着,睡得着才是邪门了,黄少天迟迟没有回来,具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听到外面有些响动,喻文州坐起身,披了件外套摸过手机,也出了帐篷。

一出来风中的寒意让他立刻就清醒了,没想到五月了昼夜温差还是这么大,尤其这里是空阔的野地,丝毫没有建筑物遮挡,夜风本身不能说多冷,只是一直毫无阻碍地吹着真有点难受。之前把野地灯放在帐篷口,现在他拎起来,打开光照,眯着眼睛走向隔着两个帐篷最外侧的光源。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黄少天,喻文州看着眼前的场面,怔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他竟然跑去服务中心重新租了顶帐篷!然后拖回来在这深夜里自己费尽力气地折腾。

黄少天真是……喻文州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要拿他怎么办,固执劲一上头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当然也发现喻文州了,但是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回到帐篷上,抿紧嘴唇把支撑杆穿进帐杆套里。

喻文州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又生气又心疼,以前黄少天也有过胡闹的时候,但是从没到这种硬要跟自己过不去的地步,不就是教训他了两句,至于吗?!

再这么让他由着性子闹都不知道以后还会搞出什么来,喻文州心想自己还真是要管不住了,说不定黄少天已经不想让他管,说不定到时候就是别人管他。他就这么站着看黄少天,风吹过他们中间,夜色无尽地蔓延出去,像一场荒诞孤独的梦,只有他们两个是醒着的人。


直到黄少天开始拱起帐杆想把另一头压进对角的圆孔里,喻文州放下灯,上前帮他扶住了杆子。走近才看到黄少天刘海都湿了,耳际也有汗,这黑灯瞎火的一个人撑帐篷,不是自己找罪受是什么,借着酒劲什么都理智都不要了。

但喻文州什么都没说,看到他帮忙黄少天回头扫了他一眼,微微喘着气,眼神里激烈的都是情绪,像锋利的剑刃刮在脸上。然而喻文州没看他,只是低头将另一根帐杆也固定好。

谁都没说话,内账搭好再套外账就很简单了,喻文州退开身体,拎起野地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09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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