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Rhiine
 
 

【南风】7

7.


那天晚上喻文州回去之后——怎么回去的,路上的事倒没留下印象——在自己家阳台上,也多站了一会。

他竟然并不生气,以只见过几次面的泛泛之交来说,黄少天的态度不可谓不差,他好心安慰,却变成出气筒,但喻文州一点儿都没生气,可能太理解他的心情,或者是李轩说的那个词。

总之是溺爱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盲目,喻文州确实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但说不灰心也是假的,黄少天闹脾气都不算什么,直接拒绝他,喻文州始料未及。

这些天的过去,他臆想过的未来,突然就都结束了。

冰面裂开,掉下去真的就是一句话的事。


以后要怎么办,喻文州暂时还想不到细节上去,毕竟这种事情黄少天说你别来找我,喻文州顶多就是不再找他,不可能连喜欢的感情也说停就停了。当然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固定交集,喻文州甚至不需要刻意避开他,他不往前拉住绳子,他们之间就越来越远了,只有他一个人费尽心思,想想是有点涩意。

李轩敲着黑板说,哎呀你知道你这个问题主要出在哪吗!黄少脸皮那么薄的一个人!好胜心强心气又高!人家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受挫才去吹风的!你非要这时候往上凑!幸亏你不是把可怜两个字写在脸上那种人,不然黄少能咬死你。

“道理我都知道,”喻文州撑着脸,心平气和地说,“但我忍不住么。”

他见不得黄少天失意,只想为他做些什么,谁动心的时候不是这样。

李轩无言以对地看了他一会,说:“你这个心理素质我也是服气,看来你自己消化是没问题的,我就不废话了。”

喻文州笑了笑:“不就是单恋被拒,这有什么,除去性别那句,和你追求姑娘遭到拒绝是一样的呀。”

“举例就举例,别乌鸦嘴。”李轩不乐意了,“但是性别那句也很重要啊朋友,你现在是从根本上失去参赛资格啦!”

唉,也不知道是谁乌鸦嘴,喻文州按按额头,虽然不中听倒也是事实,现在最糟的是黄少天对他竟是带着反感的,说实话,喻文州活了这二十多年真的鲜少被人反感,更别说是他有心想讨好的人,情况太特殊,以至于一时间他也有些困惑了。

“先这样吧,”喻文州终止了这个话题,“顺其自然。”

他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不可能像小孩子一样对感情不管不顾一头栽下去,喻文州不至于这点冷水都受不住。

本来也勉强不来。


这么一来,反倒有些释然了似的,之前想让对方发现又不想让对方发现,现在反正都发现了,突然就感到一阵轻松。即便是喻文州,心里藏着事,总是要去“藏”的。

李轩抽空跟他闲扯的时候说,你就是撞枪口了,黄少在我们面前还是那么潇洒,我跟他私底下遇到,他态度还是一样,也没迁怒到我身上。

那个黄疸病人,院方最后还是赔了,万把块钱的事,黄少天那边通报批评,奖金什么倒是没扣,听说普外主任还是很护短的,但李轩说那天主刀的是副主任头衔,里面又有点党派之争的猫腻,总之就是那些老套的事你意会一下。

“……不过我现在到底是应该继续告诉你黄少的事呢,还是再也不告诉你了呢?”李轩表示立场不明。

随你,喻文州表示不在意。

“其实你还是没死心吧?”李轩说。

“我对他有感情,不代表我会有所行动,”喻文州理智地说,“现在这是两回事了。”

啊,李轩不冷不热地说,“那是你现在没见着人。”


李轩的立场确实挺贼的,过了一周,他发微信过来问,有个同事要离职,他们又要去唱歌,你去不去?

喻文州说我不去了,李轩哎哎呀呀地说这不好交代啊。

他就是典型的不嫌事大!喻文州好笑:“你这么想看我和少天碰面?”

“没有啊,”李轩一脸无辜地说,“黄少那天值班呢,不会去的。”

喻文州也不知道说什么了,随口说:“知道了,地址发我吧。”

在现阶段上,喻文州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处理方式有点消极了,答应的那个瞬间他甚至想,把责任都推到李轩头上,而他自己是顺势又随缘的。

但他当然不是,他明明就想见黄少天。

然而黄少天不去,他反倒有了借口,这样自欺欺人的把戏,喻文州看着李轩发过来的地址无奈地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床上,起身去洗漱。


进了KTV包厢,一群人里果然没有黄少天,那天不欢而散之后就再没遇过,说实话喻文州有些吃不准再见面黄少天的态度,李轩打包票说黄少不是那么情绪化的人,至少群众面前肯定不会给你难堪,他就是跟儿科那个筱筱,有时候工作也会遇到啊!该怎么办怎么办呗,大家都是成年人。

现在黄少天不在,事情就简单多了,只是一个普通的聚会,喻文州继续扮演着亲切友善的外人,饯别会的主角是个护士,喻文州几乎不认识她,自然更没有戏份了。

没想到,喻文州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进门后灯光昏沉沉的还没注意,直到听到黄少天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转头一看,另一头围坐着下飞行棋的人里,仔细看了几秒,才确定那侧脸竟然真是他!

喻文州非常诧异,但是李轩也在那边闹哄哄地扔骰子,他无从询问。这么想想,估计黄少天也没工夫看见他,包厢又暗又乱的,正巧苏沐橙坐到他旁边,说自己表妹今年高考,打算考他们学校,想问喻文州一些专业和招生的事,喻文州便收回目光,和她聊了起来。

他们这群人,倒是喜欢各玩各的,说是饯别会,连个发言人带头煽情几句都没有,那一套可能在医院里已经搞过了,在喻文州看来这群年轻人像栏笼里关久了的猫猫狗狗,只要出来放风,根本不管什么借口。

聚会到一半,喻文州的妈妈给他打了个电话,喻文州拿着手机走出包厢,走廊里不时透出其它房间的嘶吼式唱腔,他只好走到大堂的角落接起电话。

只是家常那些事,喻文州陪她聊了一会,说自己还在外面,下次再说吧。挂了电话,他刚抬起头,就看见黄少天从走廊拐出来,不知道是要抽烟还是买东西,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这种场景,虽然毫无防备,点个头微个笑也就过了,喻文州是这么打算,毕竟他上次表达得很清楚。喻文州站在原地,想等黄少天走过去再往里面走,谁料黄少天看到他之后,或许有一瞬间的意外,接着竟朝他走了过来!

“你现在方便吗?”黄少天态度很自然地说,“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于是他们就面对面站在这大堂的角落里,没办法,另一边的沙发上坐满了等位等人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闲杂人群,外面又太冷了,喻文州不知道他要说多长的话,应该不至于要到其它地方找个位置坐下来这么隆重。

黄少天穿了件圆领的薄毛衣,手术衣和白大褂真的职业性过于强烈,穿与不穿完全是两种形象,像他这样穿着休闲装,又在这种娱乐场所,整个人都轻快随意不少。

“那天是我不对,”黄少天一上来就很爽快地道了歉,“本来并不是那个意思,当时心情不好,说着说着就很多气话,真不好意思。”

喻文州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而且态度这么好,心里还在绕圈,嘴上当然说:“没关系,我可以理解。”

“让你看笑话了,”黄少天笑了笑,“如果你不追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以后可能在医院里还会遇到,这圈子就这么点。”

喻文州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他语气里带着的客气——他竟然对喻文州用社会上那套!工作上的,行业里的,社会的种种人情世故,没有隔夜的仇,可以变通的利益关系,谁知道哪天就变成人脉和后路。

喻文州事先想过很多可能,却怎么都没想到,黄少天的想法完全跑到另一条路上了,他竟是这么看他,一个医疗系统的同僚!

此时此刻喻文州的心情,简直一言难尽,其实这并不多难理解,黄少天也已经工作好几年,又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懂所谓在社会上做人做事的“规矩”,尤其在竞争激烈的医院里,不懂事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他们当然是骄傲的,虽然骄傲,但还是要跟着做这些俗事。

实际上换做别的人,大多数都会这样处理,喻文州不是不明白,他是没想到。

因为他从来不是那样看黄少天。


“说这些就没必要了。”喻文州回过神,平静地笑了笑,他大概是第一次用这样正经的语气对黄少天说话,“我对你的感情完全是私人性质,和我们的职业身份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你不用担心。”

黄少天的表情起了点变化,可能他脑子里也在快速地转,想东想西很是复杂。他仔细看了一会喻文州,再开口时终于流露了本性:“好吧,是我误会你了,这种事我没遇过几次,不太会处理,而且那天说得太……那天的话我还是要道歉,这个是真心的。”

他撇了撇嘴,有些懊恼的样子,喻文州几乎以光的速度心软了,可以看出黄少天绝对为这件事深深烦恼过,就算刚才那一通官场话也是思前想后的结果。

“那么我希望你拒绝我的那句不是真心的。”喻文州笑着说。

“……哎我说,”黄少天歪头看他,“你这人,倒是看得开。”

歪头真是犯规阿,喻文州已经能脑补出李轩那种总之不需要解读也能意会的眼神,当然表面上他只是对黄少天露出一个淡定的微笑。

“其实我觉得你人挺好的,”黄少天倚着墙,放松下来似的,也不再散发那种强烈的自我保护感,“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太忙了,脾气控制不了,还有那个病人的事,刚好凑到了一块。”

唔,喻文州委婉地说:“这点我无法反驳。”

“你别得寸进尺,”黄少天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你也要负责任,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一直看着别人的样子让人很有压力?”

喻文州有些意外:“什么?没有过。”

“那你应该反省一下了,”黄少天懒洋洋地说,“你总是摆出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每次盯着我看好像肯定能把我掰弯似的,看着就让人生气!”

喻文州控制不住笑出声,笑完诚恳地说:“给你这种印象我很抱歉,我真的没有这么想。”

“不说了,”黄少天大度地挥挥手,“反正就算扯平了。”

喻文州眨眨眼睛,试探地说:“……你不介意?”

“什么?你对我有那个意思?”黄少天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吓人的,你又不是第一个。”

哦,这话喻文州倒不知道心里是种什么情绪了,他笑了笑,岔开话题:“你出来是想买什么?”

啊说起来,黄少天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从医院过来的,还没吃饭,本来今天值班但是同事跟我换班了。”

喻文州说:“这里也有吃的,你可以回去看看菜单。”

唉,黄少天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想在里面待你知道吧,这个啊说起来有点复杂,今天要走的那个护士,喜欢周泽楷,然后另外一个胸外的,也喜欢周泽楷!周泽楷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小白脸吗我真是不明白……然后刚才在里面玩游戏嘛,不知道谁提起的说让她给周泽楷打电话告白,反正都要走了,另一个就不高兴啦,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说得跟周泽楷非得在她俩之间选一个似的,我听着嫌烦就出来了。”

喻文州听得也笑了,说:“这附近好像只有麦当劳必胜客,如果你想吃别的不如出去找个做宵夜的餐馆。”

黄少天眼睛亮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啊突然很想吃蟹粥那家店好久没去了,你饿吗?你要不要……”

喻文州还没来得及答应,黄少天犹豫了一下,转而说:“算了算了,我自己去吧。”

喻文州笑了,看着他说:“黄医生,我是接近三十岁的成年人了,知道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不会因为你拒绝我就埋怨你,也不会觉得你明明拒绝我还和我有来往就是在占我便宜,人和人的关系也不是那么薄弱吧。”

开玩笑,这种关系他都不能面对的话,还想做什么行政,也就一辈子教书了。

黄少天一时语塞,耳朵似乎都有点红了:“虽然你很会讲大道理但我真心觉得你用词有问题!……还有你别叫我黄医生了,听这称呼总觉得我还没下班。”

这样,喻文州笑眯眯地问:“那叫少天行不行?”

“……随便!”黄少天噎了一下,板着脸学他的话,“我也是接近三十岁的成年人了,不会因为你叫我名字就觉得你在占我便宜!”

这可真不好说,喻文州在心里想。

“所以你去吃饭吗?”黄少天还是有点迟疑,“你不方便就算了,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对你不是……”

“我知道,”喻文州温和地打断他,“走吧。”

他一直是心甘情愿。






24 Feb 2017
 
评论(143)
 
热度(2018)
© 燕麦泥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