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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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徐来】10-11

10.


“……我之前还想在附近租个房子,去中介问了一下,根本没什么房源。”

“一看你就没有经验,还有三个月高考,周围小区都被家长租完啦。”

“你可以等等职工宿舍……对了喻老师,那天我看到有个学生在宿舍区里站着,是你们高二的吧?他说是找你的,你看到他了吗?”

“嗯?”喻文州从容地想了想,说,“我跟他家里有点亲戚关系,那天他跟父母吵架了。”

“现在的小朋友脾气很大哦,动不动就离家出走,”李轩在另一头坐着,接过话,“去年高三那届不是有个都上新闻了,陈老师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哎哟,那个学生是真的调皮……”

喻文州看了李轩一眼,拿起水杯走到角落里的饮水机边上,按下热水按钮,听见身后同事们的讨论又转到别的话题去了。


或许那天晚上黄少天非常失落,想着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别的老师看到连借口都没有去想。

但是他也没有说分手,喻文州想了很久,可能黄少天还存有一丝希望,也可能他以为那天晚上的话里已经有了分手的潜台词,毕竟很多人都是这样拖着拖着就结束关系的,只要互不联系,成为陌生人只是一转眼的事。

周末的时候,李轩他们约他去爬山,名曰踏青。市里能爬的山一共就那么几个,拖家带口凑热闹的还挺多,半山腰的草坪上铺满了群众的席子,仿佛有一万个小朋友在尖叫着追来跑去。

喻文州小心避开他们,沿着板石路慢慢转了一圈,走到山背面有个凉亭,人比较少,视野非常开阔,他走过去站在护栏边,山涧的风带着乍暖还寒的湿气吹过来,青涩的林木气味,树叶们沙沙晃动。

在这无关的景色中,他再一次想起了黄少天。

十几岁的少年谈起恋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黄少天的占有欲又很强,让他不能对别人说,不能表现在脸上,这种压抑对他来说太苛刻了,也许他认为自己已经咽下了很多委屈,但这仅是刚刚开始。

其实说解决也很简单,只要喻文州不再去想他们不该是这种关系,他有很多种可以哄骗黄少天的手段。人如果没有理智会少受很多痛苦,有时候坏事反而更难做。

站了半天,喻文州转身往回走,山上信号不好,快走到草坪才看到李轩十分钟前的微信。

——你去哪儿了?

——喂喂喂?

——别在这想不开,会上新闻。

喻文州叹了口气,走回草地上找到他们。李轩咬着小鱼干问怎么样你想清楚这个深奥的问题了吗?

没有,喻文州笑着拧开水瓶喝了口水,轻声说:“我只看到一个死结。”


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回南中,气温一下就热起来,花草尘土被浸出一种糜烂的香气,又湿又黏贴在皮肤口鼻,总觉得有些郁闷。

喻文州走在校道上,心想阳台的衣服已经晾了两天,估计还是没有干,再这么下去得买个除湿器才行。

经过篮球场,喻文州无意间看了一眼,围着很多人,他心里一动,这周似乎轮到高二的篮球赛了。他往那边走过去,走得近了,发现竟然真的是黄少天他们班的比赛。

正在下课时间,球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很多看热闹的人。喻文州站在外围看了看,对面中场的位置放着比分牌,才十三比七,估计才开始不久,暂时是黄少天班上领先。

他们的球服应该也是自己班里买的,黄少天里面穿着件白T恤,外面套着红色的球服背心,在场上来回跑着。可能因为刚开始,双方也都不是很凶的打法,场上节奏比较平缓,黄少天脸上汗都没出,他跑步的时候,黑色头发蓬松地被风吹起来,眼睛专注看着球的位置,神情中颇有种泠然。

这段时间黄少天在生物课上都显得非常沉默,总低着脸,喻文州心想,他还是适合意气风发的样子。


没一会第一节就结束了,然而上课铃也响了,围观人群散去一大半,只剩下两个班的学生。这样一来喻文州就变得有些显眼,虽然他下节没有课,这么公然闲逛似乎不太好,他也不确定黄少天看到自己会不会影响状态。

想了想,喻文州还是转身往教学楼走去,虽然他的学生时代也经历过这些,现在当了老师心态真的不一样,校园里再怎么热闹,都能很清醒地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去看这一切。

回到办公室,喻文州想起自己那部分月考试卷还没批改完。他从抽屉里拿出试卷铺开,挑了支红笔,接着上次剩下的部分翻看起来。

改了二十分钟,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喻文州划开,是张新杰的微信,说,你现在上课?有空就过来一趟。

喻文州有些意外,回了句:“没课,怎么了?”

但是张新杰没有回复,喻文州看了眼时间,收好试卷,离开办公室往校医室走。


校医室的门一向敞开着,喻文州还是敲了敲门:“新杰?”

张新杰正在桌旁翻什么,抬头看见他,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找我什么事?”喻文州问。

张新杰向房间里看了一眼,喻文州走近了点,竟然看见拉帘后面的床上坐着黄少天?!

这是怎么回事,喻文州惊讶地看着他,黄少天听见声音转头过来,看到喻文州,眼神闪了一下就移开了,盯着床头的柜子,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表情。

喻文州看到他左腿的运动裤卷了起来,膝盖和小腿外侧缠着纱布。这是在篮球场上受伤了吗,他转头看向张新杰,还没来得及问,校医室门口突然响起女生的声音:“校医我买回来了!”

是黄少天他们班的一个女生,她走进来也看到了喻文州,喊了一声:“喻老师你也在呀?”

嗯,喻文州说:“我来找校医的,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们班正在和十一班打篮球赛!”那个女生大概是跑过来的,还有点喘,情绪也比较激动,“刚才他们班有人犯规,把黄少撞倒了!”

她手里拿着巧克力和小包装的蛋糕,走到床边递给黄少天。

相比于她的忿忿不平,黄少天显得很冷静,拆开巧克力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谢了,我晚上把钱还你。”

“哎呀,这才几块钱,还什么。”女生看着他,有点小心的,试探着在他旁边坐下,“你血止住了?还疼吗?”

“没事,”黄少天轻描淡写地说,“小意思。”

“都怪陈涛!他肯定是故意的!为了报复你!”女生气愤地说,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就算他不是故意的也要被大家骂是故意的了。”

黄少天咬着巧克力乐了,说:“所以说他比较亏,无所谓,那个分差他们班肯定也追不上了。”

女生看着他的侧脸,越过他拿起旁边的蛋糕,靠过去小声说:“我觉得这个比较好吃,你尝尝?”

黄少天似乎嘟囔了句什么,喻文州没听清,胳膊在这时被人碰了一下。他转过头,张新杰冲他示意了一下。


“你冷静点。”

他们走到校医室靠近门口的桌旁,张新杰收拾桌面的散纸,低声说。

喻文州倚着门框笑起来:“不就是摔了一下,我有什么好不冷静的?”

张新杰面不改色拉开抽屉:“我这里有镇定药,看你刚才那种眼神就觉得真应该让你吃了。”

喻文州拿起他桌上的笔筒转了转,温和地说:“张医生,你别吓唬我。”

“是你别吓唬人家。”张新杰推了下眼镜,“……算了,我还是去破坏一下气氛吧。”

他转身走进拉帘后面,喻文州站着没动,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过了一会,那个女生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喻老师我先走了。”她脸色有点红,可能意识到被任课老师看见这些很害羞。

好的,喻文州对她笑了一下。

看到她快步走出门外,张新杰微微掩上门,拉开椅子安稳地坐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听不见。喻文州叹了口气,拨开拉帘走进里间。



11.


黄少天正在摆弄手机,察觉他进来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说:“张佳乐说我们班赢了。”

喻文州在他对面那张床边坐下:“疼不疼?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吧,新杰怎么说?”

“说我有点低血糖,”黄少天拨了拨巧克力的包装,“叫同学给我买点吃的。”

喻文州看着他:“中午吃的什么?”

“没吃什么,”黄少天咕哝,“人太多了,不想排队。”

自始至终黄少天都没有抬起头看他,搭在床沿的小腿一晃一晃的。他下巴上沾了点巧克力,都不知道怎么吃的,喻文州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下,黄少天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这个动作使得气氛徒然有点尴尬,喻文州收回手,说:“我来跟你道歉。”

黄少天依旧盯着包装纸:“道歉是什么意思。”

“我说要跟你在一起,但是态度上没有做到,总在为自己考虑,一直有所保留。”

黄少天的睫毛动了动,抬起眼睛看他:“那你现在是想跟我和好吗?”

嗯,喻文州说。

黄少天盯着他:“诚意呢?我怎么相信你?”

喻文州说:“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黄少天露出恼火的表情:“你这人……你只会说这种好听的!我要你跟我上床你会答应吗?!”

“也可以。”喻文州平静地看着他。

黄少天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似的,也不明白喻文州怎么会答应,眼睛里写满茫然。喻文州摸摸他的脸:“不急,你可以考虑一下再回答我。”

黄少天眨眨眼睛,突然说:“你吃醋了吗?”

嗯?喻文州没明白。

“刚才那个女生对我那么主动,”黄少天紧紧盯着他,“你吃醋了吗?”

喻文州笑了:“我怎么会和小朋友计较。”

黄少天不满地瞪着他,喻文州叹了口气,放轻声音:“不过你确实让人不省心。”

黄少天冷冷哼了一声,把包装纸揉了揉统统扔进墙边的垃圾桶:“你不关心我,还有大把关心我的人等着,在她们面前都是我说了算,根本不用……”

喻文州侧过头亲住了他,黄少天顿了一下,身体放松下来,然后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

分开之后黄少天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低声说:“我这几天都要气死了!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拉住我?为什么之后也不来找我?你对别人就笑得跟不要钱一样,我这么喜欢你,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喻文州被逗笑了,安抚地揉揉他的后颈,柔声说:“嗯,是我不对。”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张新杰的声音:“喻老师。”

哎,黄少天好像嘟囔了一句煞风景还是什么的,喻文州笑着摸摸他的后背,放开他起身走出去:“怎么了?”

原来是张佳乐到了,他站在门口说:“我把少天的书包拿过来了。”

“谢谢,麻烦你了。”喻文州接过来。

张佳乐探头看了看里面,小声对喻文州说:“你们和好了吗,拜托你快点跟他和好,我要被他烦死了……”

“张佳乐!”黄少天在里面喊,“我耳朵没摔坏!”

“那又怎么样,”张佳乐毫不畏惧喊回去,“有本事你跳出来打我!”

但他紧接着又低声说,“……算了,少天可能真的会跳出来。”

“那我先回去了。”张佳乐看看喻文州又看看张新杰,又冲里面喊了一句,“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晚上跟你说。”黄少天应了一声。

看着张佳乐离开的背影,张新杰说:“你呢?你们俩总不至于在我这坐一下午吧。”

“我这就走了,”喻文州说,“还有一节课,少天就待在这吧,放学我再来接他。”

嗯,张新杰点头。

喻文州回去跟黄少天说了一声,黄少天抱着书包抬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像小猫。喻文州笑着摸摸他的脸:“睡一会吧,我待会就来。”

哦,黄少天说。


解不开才叫死结,如果想打开,就只有割断绳子,没有毫发无损的选择。以前喻文州之所以反复思虑,徘徊不前,是因为他总想找到一个安全的,谁都不会受到伤害的办法。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之间是不被道德伦理承认的关系,他想得到和黄少天恋爱的快乐,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黄少天的年纪还小,就算他们两情相悦,发生的一切也都是喻文州一个人的错。

或许他曾有转身的机会,但是在这些天里,在他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黄少天的煎熬中,他最后还是选择走向那片沼泽。

也可能他根本没得选,在某个瞬间,那种感情溢出来,操纵了他的身体。


那天晚上黄少天在喻文州这边住的,他打电话跟家里说单车坏了,他去张佳乐家蹭一晚上。

喻文州放好浴缸的热水,出来听到他打完电话,说:“张佳乐替你背了多少坏事。”

“哥们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黄少天满不在乎地说,“我也替他背了不少啊,不过这个不能告诉你。”

他转转眼睛:“……或者你讨好我我就告诉你。”

都是些小朋友的八卦,喻文州好笑,有什么稀罕的。他找了浴巾递给黄少天:“自己调一下水温,小心别碰到伤口。”

黄少天挑起眉:“你不帮我洗吗?”

也可以啊,喻文州不在意地说。

不过黄少天或许想到自己光溜溜躺在浴缸里,而喻文州穿着衣服坐在边上,这样有点羞耻也不太划算,就改口说:“算了算了,下次吧。”


黄少天洗了很久,喻文州差点要进去捞人了的时候他终于出来了,不知道是热水蒸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耳朵很红,眼神也有些闪躲。

喻文州大概猜到他在里面干什么,没有点破,只是说:“去躺好,小心着凉。”

所谓小别胜新婚,或者黄少天失而复得的情绪很强烈,从晚饭那会就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喻文州,感觉他吃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而且喻文州也确实比较惯着他了,不像之前那么克制,幸亏晚自习喻文州不在他们班坐着,不然黄少天能被憋死。


喻文州洗漱完也回到床上,刚一躺下黄少天就凑过来亲他,喻文州搂住他,过了一会,黄少天湿热的嘴唇移到他耳边,蹭了蹭,小声说:“我刚才洗澡的时候自己弄了一下,不然根本忍不住。”

嗯,喻文州摸摸他的背,少年的身体单薄而柔韧,隔着T恤能摸到肩胛骨的线条。黄少天窝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是非要你证明什么,就是有点不踏实,很贪心,什么都想要。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观念上有很大压力,觉得都是你自己的责任,还想保护我……”

“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黄少天挨着他的肩膀,笔直的睫毛时不时扇动一下,“虽然在你眼里我还是小孩但我会尽量去理解你的,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我说。”

喻文州笑着揉了揉他的耳朵:“这么能干?”

“因为我喜欢你啊,”黄少天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我要求不高,你只要有我一半喜欢我就行了。”

喻文州笑了,轻声说:“这就是变成大人的坏处,有时候需要控制自己的感情,心里喜欢,也要装成不喜欢的样子。”

黄少天凶狠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喻文州摸摸他的头哄他:“但是这样会失去你,所以我反省过了,以后努力让你知道,要是你还跑去喜欢别人我就把你抓回来,就像今天一样。”

黄少天皱着脸看他。

“怎么了?”喻文州问。

“你总说这种话,”黄少天不满地说,“真是……真让人生气!”

是吗,喻文州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不过,”黄少天抓住他腰间的衣服,转转眼睛,“就让你多说几句吧,反正也没机会说给别人听了!”

怎么这么可爱,喻文州笑着低头亲了下他。


两个人又耳语了一会,快要睡着之前,黄少天贴着喻文州的脖子,半梦半醒地小声说:“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长大了。”

嗯,喻文州答应。

“我陪着你。”他温柔地说。





FIN





06 Aug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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