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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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花谢了春红】1

“殿下!殿下!”

李远的声音从远处一路喊到耳边,喻文州听出他是从凉亭那边的小路跑过来,心中一动,脸上却气定神闲地抬起头:“什么?”

李远一边喘一边用力指着东边:“大军刚进城门,黄少、黄少回来了!”

喻文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残阳如血,那颜色被京城和煦的春光一寸寸抚平交融,跟塞外竟是完全不同。

“殿下!”

李远又催他,看上去比他还要惦记十倍,喻文州笑了笑:“你急什么,他们还要先进宫禀见父皇。”

李远恍然,又想到:“皇上若是今晚设宴,必定也会招请殿下?”

喻文州似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李远急得掏心挠肺:“那您还不快去更换衣服!”

喻文州不知想到什么,笑着叹了口气,李远站在旁边,只听到他若不可闻地低声说:“……半年不见,就怕我要得意忘形了。”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宫里的人前来请三殿下赴宴。

喻文州自小不在宫中,至今更衣的时候依然不习惯让下人伺候,他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李远进来说,轿子已经等在府前,喻文州想了想,侧头对他说:“不坐轿子,你去备一下马车吧。”

王府到宫里很近,李远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着,转身出去了。

应该正是市井中热闹的时分,他们走的小路,断断续续能听见百姓谈笑吆喝的声音。然而喻文州只觉得十分心不在焉,这辆马车是他平时出远门用的,非常宽敞,书案,香炉,软榻,什么都有了,车厢内衬上的刺绣也必然出自巧匠之手,这样精巧——喻文州平静地望着,望了好一会,再移开眼光时,那些图案竟然丝毫想不起来了。

似乎许多年前也有过一次这般感觉,他坐在竹林边的圆石上,不远处有一群褐色的麻雀,扑棱棱地跳来跳去,好像是方师叔寻着石阶走过来,喊他:“文州,怎么坐在这里等呀?”

那时他怎么回的,也不记得了,身体震了一下,眼前轻轻晃动的车厢突然停下来,喻文州抬起眼睛,李远掀开遮帘:“殿下,到了。”

只是这么短短一段路,走进马车时还是晚霞明艳的,此时已经深蓝色一片,点燃的灯笼连绵地浮向远处。喻文州顺着御花园的小路走进去,声音和光芒渐渐涌过来,慢慢看见远处的一群人。他走过去,也已经有朝臣看见他:“哎呀,三殿下来了。”

喻文州微笑着一一示意,走向被簇拥在中间的人:“二哥。”

然后是他旁边身形高大的统领:“李将军。”

正在谈话的几个人一起停下来看向他,一身锦衣华服的二皇子笑着说:“你今天竟然迟了时候,真难得。”

“城里热闹,不太好走。”喻文州温和地答道。

李将军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气息却非常沉稳:“三殿下来得巧,正要说起你。”

喻文州问:“说什么?”

二皇子道:“说你这个师弟能干得很。”

“黄少这次立大功了,”李将军拍拍身边青年的肩膀,“真是年少有为。”“哪里哪里,”黄少天笑嘻嘻的,“只是师父教得好。”

二皇子也笑:“你们那位恩师定然是位世外高人了,他教文州也教得好,昨日太傅才夸赞过文州上书赋税的折子很有远见。”

这句话真是暗涛汹涌,喻文州顶着周遭的各色眼线,神色如常:“太傅过奖了。”

恰好这时宫人传:“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转身,喻文州在这短短间隙中看了对面一眼,黄少天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视线一下撞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隔着清幽花香,夜色中的薄雾,和一百多个日夜。

黄少天看他的眼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没有说话,还是喻文州先笑起来。

“先回去坐着吧,应该有不少你喜欢吃的。”

他这样说,就像世间最寻常的关系。


皇子和文官坐一边,今日归朝的武将坐另一边,觥筹交错之间,看东西便有些不清不楚的,喻文州索性低着头只看自己的案席,席上讨论的国家大事权当没有听见。他右手边坐着贵妃的小儿子,才九岁,喻文州笑眯眯地同他聊了会白天读的诗词史书,发现他背得滚瓜烂熟,意思却完全没明白。

宴席过半,皇上先回去了,大家多少放松了一些,接着酒意,整个花园里也变得吵吵嚷嚷。二皇子理所当然主持大局,只见他周旋在文武官员中,脸上带着笑容,熟练而自如,别人来敬酒,他再敬回去,一圈一圈,就像灯笼附近被他们惊扰的蚊虫,每每散开很快又重新聚拢在一起。

喻文州也被敬了几杯,脸上有些发热,他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夜空,月弯藏在云朵后面,怪不得视线这样模糊,他开始还稍微看见黄少天在和谁喝酒,后来就数不清了,只知道他今晚备受瞩目,颇为出风头。

又过了半个时辰,这晚宴总算结束了,喻文州跟在人群最后,看着他们逐渐散开,李将军还拉着黄少天说什么,见他过来,说:“黄少以前跟我说他千杯不醉,今天我才信。”

喻文州笑着说:“他随口编的,我看他现在就差不多了。”

“哎哎,”黄少天瞪他:“你别拆我台!”

虽然他还是那样口齿伶俐,身体却隐约晃了晃,喻文州伸手扶了下他后背,对二皇子和李将军说:“那我和少天就先回去了。”

二皇子点点头:“好罢。”

喻文州看他镇静的脸色,心想,这才是真的千杯不醉,警惕至此,什么人能争得过他。


拐出去就是花园侧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弯腰进了马车,李远在外面将车帘放下,轻轻甩下鞭子,两匹马嘶鸣一声,小步向前跑起来。

车厢内随即也微微摇动,烛光更是影影绰绰,黄少天吐掉压在舌底的药丸,整个人懈怠下来倒在软榻上,抬起手挡住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今天差点醉死在宫里,你二哥真是不好对付。”

喻文州将毛毯塞在他颈后让他垫着,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摸摸黄少天在晃动烛光中的脸:“瘦了一点。”

黄少天拿开手,仰躺着,睁着眼睛打量他:“我刚才在席上看你就觉得你哪里变了,现在仔细看看好像又没有,哎……”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喻文州,含糊地嘟囔,如同睡前的梦话,“想太多遍反而想不清楚。”

喻文州笑起来,覆住他的手:“别睡,待会就到了。”

黄少天手里又添了很多茧,和不知道是伤疤还是干裂的粗糙纹路,喻文州只觉得忽然一阵耳鸣,像烈马嘶叫,又像震荡的鼓声。但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回过神也无话可说。黄少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撑着身坐起来,靠在车厢上,整个人随着马车摇摇晃晃。

他看上去像随时要睡着,喻文州想引他说话:“我刚才听李将军话里的意思,他想荐你去兵部……”

“我当然不去。”黄少天答得很快,“老李带兵是厉害,江湖上的事半点不懂,我之前跟他解释了一大堆他也记不住,你快帮我想个办法让他放过我。”

喻文州问:“你怎么跟他解释的?”

黄少天眨眨眼睛:“……什么?”

算了,喻文州看他眼睛泛红,不忍再让他说话,反正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那些事情上。他探过身拽了拽黄少天身后的毛毯,想让他靠得舒服点,黄少天却直荡荡盯着他的脸,突然伸出手按住他,用力吻了上来。

两个人一下就摔在一起,黄少天的脸,身体,嘴唇舌头都是滚烫的,不知道是因为酒气,还是大漠那燥乱的热度已经印在他骨头里。他的动作带着钝意,有些不知轻重,虎牙很快在喻文州下唇上刮出一抹铁锈味。马车在碎石子路上颠簸晃荡,他们闭着眼睛,像是沉在浑水里,要被冲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舌肉相抵的感觉又热又粘,喻文州抬起手拢着他的后颈,在这个急躁而深切的亲吻中渐渐搂紧他。

纠缠半晌,黄少天终于喘息着放开他,胳膊撑在喻文州脸旁,近近盯了他一会,皱起眉:“你别这么看我,看得人心烦,我忍你一晚上了。”

他压在身上的重量有千山万水那么沉,喻文州管不住自己,索性闭上眼睛,轻笑着说:“……我总怕你回不来。”

他并不是骨头软的人,当初自己在军中,曾经兵败如山也丝毫没觉得怕过,但是这半年留黄少天一个人在沙场上,刀光血影,铁蹄铮铮,他几乎把一辈子的噩梦都做了一遍。

但黄少天看着他,不以为然哼了一声:“怎么可能。”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只是就算要死,他无论如何都会见喻文州最后一面。

两个人的话里都有些彼此明白又不忍说破,喻文州笑了笑搂住他,还想说什么,马车突然停下来,李远在外面说:“殿下,到了。”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和中庭,月色透明皎洁,像一汪汪水影流动着,正值晚春,府中全是腐烂浓郁的花香。黄少天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喻文州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抒情话,没想到黄少天满脸不乐意地说:“我想洗一洗,身上都是沙子。”

看来是真的醉了,喻文州笑着上去牵住他往厢房带:“这么晚还洗什么,我叫人打些热水帮你擦一擦。”

果然黄少天一沾到榻上就倒下去一动不动,喻文州帮他脱下衣服,用热水洗了毛巾轻柔地擦拭身体。潮湿的温热水汽对黄少天来说真是久违了,他闭着眼睛,意识在漂流中浮浮沉沉,那浑浊的颜色,一簇簇的,水草晃动得又慢又长。

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的人突然离开,黄少天下意识抬手,只拽到喻文州的袖口,呢喃道:“师兄……?”

嗯,喻文州弯腰亲了下他的额角,温声说:“睡吧。”




19 Mar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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