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Rhiine
 
 

【十三月】21END

21.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喻文州过去开门。楚云秀关上门,先问:“我有没有打扰到什么?”

“没有的事。”喻文州笑了一下。

楚云秀跟着他走进客厅,看见黄少天反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抱着椅背似乎心不在焉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喻文州请她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楚云秀看了看这两个人中间隔着的微妙的距离,竟然一时看不出端倪,只好向喻文州确认:“已经解决了?”

“算是吧。”喻文州轻描淡写地说。

楚云秀看了眼黄少天,见他没有表示异议,终于放下心,开口说:“我想先表示一下恭喜,不过我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点他们心里也都有数,黄少天哼了一声,喻文州温和地问:“怎么了?”


楚云秀说公司收购的事已经确定下来了,大概就在年后,届时管理层也会改组。大概这段时间对坏消息习以为常,黄少天只是应了一声没说别的话。

“你想好怎么办了吗?”楚云秀看着他,“离开或者留下来,各有各的处理方法,虽然都不好走,但你总要选一个。”

黄少天抱着椅背,脸上没有表情。他最近要做的决定真是够多了,在一个烂选择和另一个更烂的选择里挑挑拣拣,好像困在一个迷宫里没有尽头。楚云秀曾经对他说,想往上走就是这样的,这个圈子总能让人成长得特别快,也老得特别快,几年就像普通人的一辈子。

喻文州看见他很久才眨一次眼睛,突然有点心软,自己逼他是一回事,别人逼他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刚想叫黄少天过来坐到身边,黄少天却直起身,认真地问:“云秀,我要是不想跟公司干了,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这句话乍一听上去颇为浪漫,可惜设定和情形都不是那么回事儿,甚至有几分残忍。说到底他们只是明星和经纪人的关系,最忌讳高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黄少天现在又不是正在威风,身后一堆烂摊子还敢这么问,胆子真够大的。

然而这些感人之处对楚云秀来说都没用,她微微皱眉,平静地说:“我要考虑一下。”

她到底还是了解黄少天多一点,也许之前就想到过黄少天会这么问的可能性。黄少天没有进一步执拗,点头说好,楚云秀却问:“就算你不要经纪公司,唱片公司怎么办?”

这个问题黄少天也没办法,只能一个个上门去碰运气。喻文州看了一会自己的手机,突然插话:“你们知道叶修吗?”


黄少天表示没听过,楚云秀倒是有点印象:“苏沐橙的制作人?”

对,喻文州点头。

楚云秀疑惑地说:“他有唱片公司?你是说他那个挂牌仓库?但是大家不是说……”

挂牌仓库,喻文州笑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业界是这么叫的。他之前去过一次叶修的录音室,是一个老式居民区的地下室,里面还挺大,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

“大家说什么?”

楚云秀斟酌了一下用词:“我知道苏沐橙的专辑都是以他那个工作室名义发行的,但是他那个工作室是苏沐橙出道的时候才成立,好像也只签了苏沐橙一个人……”

黄少天露出八卦脸:“什么?什么什么!他跟苏沐橙是这种关系?哎哟多少人要心碎了……那个什么叶修,他长得很帅吗?有钱吗?”

喻文州笑了笑:“不如你自己去见一见他就知道了。”


喻文州给叶修打电话,他本来也想了一套说法,没想到叶修答应得特别干脆。喻文州停顿了一下:“你有什么别的打算?”

“没有啊,”叶修无所谓地说,“只是吃个饭而已,我又没说要签他。”

只是吃个饭而已,叶修平时比喻文州藏得还深,根本不见圈里人,他当年出唱片红成那样都没被人找到过。喻文州还是觉得他不怀好意,没办法,跟叶修打交道总是特别费劲,叶修反而在电话里懒洋洋地:“别这么小气,我听李轩和新杰说了,对你那个小男朋友还挺好奇的,能让你愿意掺合进来……”

“那就这样吧,”喻文州不着痕迹地打断他,“我定好时间再通知你。”

挂上电话喻文州回到客厅,看见黄少天和楚云秀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热火朝天,喻文州疑惑地听了一下,越听越不对劲,竟然是什么电视剧的剧情,好像是关于男主角到底喜欢新欢还是旧爱的问题。喻文州一时有点头疼,幸好楚云秀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撇下喋喋不休的黄少天转头问他:“怎么样?”

“他说可以。”喻文州顺手揉了揉黄少天的头发,笑着问,“准备好出门了吗。”

来呗,黄少天像一只带着脾气而即将出笼的小狮子,“谁怕谁。”


十二月正是白雪将下未下的时候,天色阴阴沉沉,风中带着干燥的寒意。然而和叶修的见面却精彩蓬勃,令人印象深刻,很久之后喻文州再想起来,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从那一天开始。

菜端上来大家还比较克制,说笑间互相试探,楚云秀和黄少天都是一等一的聪明,叶修毕竟要对付两个,一时也拿不到什么优势。直到他们得知面前的叶修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叶秋”,气氛徒然转了个弯。

“什么??我不信!”黄少天显然不能接受他从头到脚“我去楼下买包烟”的随便画风,“我还买过叶秋三张专辑呢!”

叶修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可惜哥没能再出几张满足你的憧憬。”

憧憬你……黄少天看见叶修旁边看着自己微笑的喻文州,莫名把粗字咽了回去,一并咽下去的还有震惊和恼怒,噎得半天没缓过来。喻文州给他倒了杯茶,黄少天气呼呼地喝下去,楚云秀接过疑问:“所以‘叶秋’其实是艺名?怪不得记者找不到你。”

“也不是艺名,”叶修含糊地说,“总之……”

他瞥了喻文州一眼,喻文州笑着替他说完:“总之巨星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以后再告诉你们。”


事情就算初步定了下来,叶修早听过黄少天的专辑,也去网上找了他的现场看,对他的唱功如何来之前就心里有数,这场见面还真是像他说的那样,“好奇喻文州的男朋友所以来看一看”。似乎黄少天和他的脾气对得不错,分开之前他说:“我不管八卦和媒体那些事,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把合约搞清楚,争取过年前选好歌开始录音,再往后我怕和沐澄的档期撞上。”

回去的路上黄少天异常安静,喻文州从后视镜看见他望着窗外出神,并没有去问。其实他们也是在赌,黄少天把未来生命中最重要的几年全部压在一个刚刚认识三个小时的人身上,谁知道他这次是输还是赢。

到了酒店的停车场,楚云秀留在驾驶座上:“我就不上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黄少天下了车,突然撑着副驾驶的车门,又认真地说:“云秀,来帮帮我。”

“我会仔细考虑的。”她温和地笑了一下,重新将贴着暗膜的车窗升起来。

黄少天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拐弯,喻文州摸了摸他的后背:“走吧。”


接下去的日子过得就像一场大战,黄少天的老板也知道公司正在水深火热,念在情面上倒没怎么为难他,顺利地解了约;但是这也算彻底和收购方决裂,那边又买了一批水军,在网上将黄少天解约的事情描述成破坏合同又态度恶劣,甚至几次和管理层吵吵闹闹,逼得公司清理门户。

可能是寒冬腊月人们格外喜欢待在室内,比起气温热燥的夏天,网络上的喧嚷局势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像黄少天这个人已经像芝麻一样黑透了,从他身上又延伸出许多各式各样的派别和嘴战。

对此黄少天充耳不闻,他从酒店搬了出去,现在在喻文州的家和叶修的挂牌仓库两头跑。李轩带着他们工作室的人集体旅游去了,新专辑的工作全部移到叶修这边,从开会选歌重新开始。

黄少天以前嫌李轩工作的时候会换个人样,遇到叶修才知道某些人进入工作状态连人样都没有,严格挑剔折腾得死去活来。但是也不能全怪叶修,黄少天录上张专辑的时候气势正盛,除了喻文州写的那首,很多歌从头唱到尾一两遍就能过。现在毕竟不同了,他虽然不和外界接触,不代表外面那些肮脏的东西渗不进来。叶修毫不体谅,在耳机里直接说你状态不对,出去想一会再进来。


喻文州偶尔有空会去看看他,叶修住的小区真是老旧,白天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买个菜遛个狗,宁静又萧索,黄少天穿着圆鼓鼓的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坐在花坛边用鞋底磨地上的冰碴子玩。天气正是最冷的时候,黄少天又是盛夏体质,手紧紧揣在兜里露出一条缝都会死,鼻尖被冻得通红,时不时吸两下。

他头发长得挺快的,两个月没出门黑色头发长出一半,索性全部染黑了,就这么安安分分坐在深冬的尘埃里,和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他听见喻文州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他,下颌尖薄,瞳孔黑而透明,还是和上年冬天一样,无辜得像只猫。

黄少天往旁边挪了一点,喻文州拨开水泥砌堆上的落叶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黄少天这段时间话少得像换了个人,压力这么大还不能抽烟,只能天天喝蜂蜜水嚼喉糖。但是蜂蜜不能用热水冲,大冬天里并不好喝,他那么喜欢吃甜食的人,现在连喉糖也变得索然无味。喻文州刚想问他录得怎么样了,黄少天歪着身体倒过来,一头栽进他的颈窝里,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哼唔。

过了一会,喻文州轻声问:“不顺利?”

黄少天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团白雾,含糊地说:“歌太难了,唱不好。”


叶修预计在这张专辑里收十三首歌,喻文州的作品在其中占了相当高的比例。但他没有跟黄少天明确地说,哪首是喻文州写的,哪首不是,黄少天也不问,反正是之前开会一起选的,拿过demo和谱子就直接唱。至于喻文州本人更不知道他们究竟选了哪几首,他也不希望黄少天被私人情绪过度影响,所以他们之间从不讨论歌曲本身。

而这一次黄少天所看见的,是一个存在于歌曲里、独立的喻文州,他曾经表露或者不曾表露的情绪,经历过或者创造出的想象,一切都让黄少天同时感到熟悉和陌生。他今天录的那首歌,第一遍的时候突然卡在其中一句上,声音锁在嗓子眼发不出来。他似乎看见自己在里面,又完全不能确定,然而这些都不能阻止一种淹没感自下而上地涌进他的身体和脑袋里。

短暂的空白后他回过神,揉了揉脸要求再来一次,然后他又反复唱了好几遍,直到叶修打开麦,将他从那个压抑的房间里赶了出来。

他现在埋在喻文州身上,喻文州是开车来的,穿得不厚,西装里面只有一件羊绒毛衣,柔软的毛线中似乎夹裹着有治愈能力的信息素,让黄少天忍不住贴着他作了个深呼吸。他突然有点想知道,喻文州在写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问。歌曲是一个非常公众的东西,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感受,作者并不负责要别人如何理解它——可是歌手可以,歌手要做的就是给那些歌一个更加明确而丰盛的形状。所以黄少天想,这是他和喻文州的合作,在喻文州留下的那些余白中填入自己的声音,然后将歌曲变成他们共同的作品。

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越来越沉,黄少天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又或者是天气实在太冷催促他快点进入冬眠期。喻文州突然抬起手搂住他,温暖的手指捂了捂黄少天冰凉的耳廓:“觉得不行就跟叶修请一天假回家睡一觉,状态是逼不出来的。”

“不对不对,一靠在你身上我就困。”黄少天嘀咕着直起腰,“你这几天还是别来了,等我录完这段再回去。”

喻文州笑着看他站起身,黄少天还是手插在衣兜里,走出两步又绕回来:“那我先进去了你也快回去吧外面实在太冷!”

好,喻文州答应。

但是他没动,黄少天有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作罢,转身走回楼道。直到听见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喻文州叹了口气,也站起来。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半年前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匆匆挤出点时间见个面待一会再各自离开,说不清什么意义,用张新杰的话来讲还有点智商变低。

可能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这么回事吧,只凭一句心甘情愿。


解约引起的负面效应逐渐平复下去,很快被圈子里其它新闻所取代。喻文州以为楚云秀要开始反击了,她却说再等等,有些规律是很奇妙的,像黄少天这样被一面倒地抹黑又沉默不言,黑到最后就会开始出现零零星星为他辩驳维护的声音,路人也会因为同情、好奇、疑惑或者单纯的八卦心态去关注他。世上永远不缺和你唱反调的人,反着反着就正回了一圈。

楚云秀真是精明到极点,喻文州感叹,幸亏她站在黄少天这边——她终于还是答应了做黄少天的独立经纪人,黄少天当时高兴得一下扑过去抱住她,楚云秀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她觉得黄少天有这个价值,会成为站在宽阔舞台上的巨星。

愿望都是十分美好的,现实当然要一步一步来,而最重要的是还有人愿意相信这个梦想。


没等楚云秀出手,最先帮上忙的竟然是李轩。趁大家休假的时候他们工作室进行了扩建装修,重新开工的那天办了个小年会,不少明星都来捧了个场。李轩这种幕后制作人虽然业界名气大,平时很少有机会能让媒体采访,那天去的人不少,记者也有些乱,问着问着,就有人问到了之前那个黄少天抢歌的传言。

“哦,你说那个,”李轩态度自然地说,“抢歌这种事在行业里也不是没有,本来我觉得谣言说说无所谓,但是阿策说为了我们的名誉一定要澄清一下。那首歌找黄少唱是王导和我商量的结果,一开始就是给他的。别人我不知道,至少在我的录音室里必须是我说了算,我还真没见过在录音室里比制作人大牌的歌手,不高兴就能换歌?这种事太不专业了可不能倒我们头上。”

就算记者没想到在现在这种墙倒众人推的情况下他还会替黄少天说话,李轩是为自己正名也无可厚非,很快有人问起别的问题把话题带了过去。不过媒体还是有心眼儿,说不清是被买通了还是墙头草,这一段根本没在新闻里播,反倒是过了几天,某个八卦微博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采访完整版录像,把这段在网上放了出来。

虽然也引起一定程度的讨论,给黄少天帮忙倒还算不上,毕竟没什么人在乎他是不是抢歌,而且作为这个事件引起的重点,黄少天和周泽楷的对立关系已经根深蒂固,仇恨都拉起来了,再说没抢歌有什么用。


就在这样万众瞩目之下,周泽楷终于回国了。他这次在外面参了几个时装秀,但主要还是为了拍海外写真集,跑了不少地方,所以待到快过年才回来。

他的飞机是大清早到的机场,冬天日出得晚,外面刚刚蒙蒙亮,抵达大厅颇为冷清。这种时候国内航班刚开始飞,到达的大多是国际航班,在陆陆续续的外国人中,周泽楷一出关就被长枪短炮围了个水泄不通,仗势极为惊人。

然而周泽楷已经很有巨星风范了,他穿着黑色的呢大衣,巨大墨镜挡住三分之二的脸,加上平时就沉默寡言,乍一看非常镇定,一点慌乱都没有。记者群体也有很多姑娘,大家先在心里默默跪舔了一番,然后才开始七嘴八舌的提问。

隔了太久没见,要问的东西真的很多,比如周泽楷写真集的拍摄情况,对于出演王杰希的电影提名奖项的可能性,和某位名媛传出的绯闻,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当然,还有黄少天的事情。

刚开始的问题还是很保守:“请问你认识黄少吗?”

“见过。”

“你们之前有什么来往或者联系吗?”

“不熟。”

“据说黄少对你有一些私人意见,你们之间好像有点过节,是这样吗?”

周泽楷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似乎疑惑地转了下脸,看向那个提问的记者。现场安静地鸦雀无声,所有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等他的回答,短暂的停顿后,周泽楷却说:“我不记得有。”

大家都愣了一下,很快有人追问:“那请问你对黄少天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周泽楷平静地说:“挺好的。”


挺好的,这三个字成为当天的头条热门话题,一时之间又像翻了天一样地动山摇。黄少天趴在喻文州的电脑椅背上看了半天,一摔鼠标关掉网页:“我真搞不明白她们,脑回路是怎么回事儿啊,昨天还把我跟周泽楷说得跟血海深仇似的,今天突然又变成暗恋多年??八点档也不能这么瞎掰啊!”

喻文州笑了,椅子转过来看着他:“总比让她们讨厌你好。现在算是把最大的问题解决了,你知道云秀天天都在琢磨要怎么拉拢周泽楷的经纪人。”

“好吧好吧,”黄少天摔进沙发里,仰躺着翘起腿,“看在周泽楷说了实话的份上,以后我勉强承认一下他那张娱乐圈第一脸。”

“我听王杰希说,周泽楷人也不错。”

黄少天看了一会天花板,突然坐起来盯着喻文州:“我说,你不喜欢他对吧。”

什么陈年黄历的旧帐了,喻文州似笑非笑地说:“鉴于我是Alpha你才是Omega,好像也不应该是你担心我?”

黄少天重新躺下去,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喻文州我知道你还在惦记标记的事儿,这个问题我们还没好好谈过呢,我觉得标记没什么不好的但是要建立在双方自愿的感情基础上不能拿它当手段……”

喻文州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上方,弯着眼睛说:“谈是一定要谈的,不过少天,你约好去录音室的时间要迟到了。”


周泽楷的态度无疑使局势发生了很大变化,几乎一夜之间涌出各式各样的言论,争吵的,起哄的,针锋相对混乱不堪,所幸不再是群起攻之的局面。楚云秀一直在等这个时机,三天后正式以黄少天的经济人身份发表了一份声明。

声明中澄清了黄少天抢歌、与周泽楷不合的谣言,严肃表示谣言对黄少天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和伤害,同时感谢李轩和周泽楷说出事实;然后她又提到,黄少天并没有隐瞒Omega性别的打算,然而当初签合约时被公司高层要求使用伪装剂,又因为经纪公司的收购案成为矛盾牺牲品,被人在演唱会上用诱导剂陷害,恶意暴露感情生活,以及网络上的持续抹黑。黄少天念在旧情,本无意与公司作对,一再忍让后不得不站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不想让一直以来喜爱他的歌迷朋友们失望。

一份声明写得声情并茂,晓以大义,楚云秀的公关技能简直满点,用黄少天的话说,他自己读完都要被感动了,更别提那些曾经为黄少天买过专辑看过演唱会的真爱粉丝。洗刷掉黑点之后她们彻底活了过来,一天天地刷歌刷图,花痴表白,渐渐又将黄少天的人气推了上去。


时间就在这样的喧嚷纷扰中飞快流逝,一转眼到了年关。黄少天终于把所有的歌都录完了,叶修磨得实在厉害,他自己心情和状态也有所回升,最终做出了一张大家都非常满意的专辑。当然录制并不是终点,还有后期、包装、宣传、发行等等问题,但是这些年后才做,楚云秀说,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先让大家过个好年。

这一年的春节喻文州是在家过的,父母也没往外面跑,一家人过了个简单又踏实的年。饭桌上二老又不免俗地提起了对象问题,喻文州笑了笑:“我身边有人了,改天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这一句可把他爸妈震惊得要命,饺子吃到一半就百般盘问,可惜喻文州笑眯眯地滴水不漏,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电视里的晚会已经接近尾声,喻文州看着层层站满的舞台,心想说不定几年之后,还能在这上面看见黄少天呢。

到那时候再想一起过年就不容易了,还是应该趁早带回家里。


晚上睡觉之前他在房间里和黄少天讲电话,听见那边哼哼唧唧说好多亲戚家的小孩给出去好多红包。

“我都三个月没工作了,当大明星真不容易。”

黄少天本来就没红多长时间,赔了违约金又要自己出唱片,确实手里没什么钱。喻文州听他抱怨了半天,觉得好笑:“那怎么办,我养你?”

……我靠!肉麻!黄少天低声骂了一句,竟然一秒挂了电话。喻文州看着结束通话的手机画面有点怔,估计那边大概是恼羞成怒了。黄少天真正生气的时候不太多,反而比较冷静,但他不好意思的时候是反应真快,易燃物,一点就着。

喻文州笑着打开短信页面,正想给他发句晚安,电话却又突然响起来。

“怎么了?”

“哎我说,你这几天有没有空?你要是方便的话……”

很少听见黄少天吞吞吐吐,喻文州听了几句才明白黄少天问他要不要过去。黄少天的老家在另外一个城市,也不是很远,但是喻文州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要是有这种想法不是应该提前说吗。

而且,“你不是初四就回来了?”

是啊……黄少天继续含含糊糊,“你可以初三来,然后初四跟我一起回去,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家这边海景还挺好看的……”

那真是闲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喻文州想了一下,说:“好,我看看机票。”


喻文州出了机场看见一个人站在柱子旁边,帽子围巾黑框眼镜,裹得严严实实,好像更醒目了,不过接机大厅人来人往,也没什么人注意他。

两个人坐出租车到了市区,黄少天的家里好像也是普通人家,住在半新不旧的小区里。

“我之前想给他们换一个大点的房子他们不同意,非说我红不了几年还是攒点钱留给自己,你说哪有这样的家长。我妈可喜欢操心了,幸亏她不会上网,不然今年得愁死她……”电梯里进了别人,黄少天拉起围巾停住话头,喻文州帮他理了理被静电蹭起来的发梢,直到那个妈妈带着孩子出去,黄少天才又嘟囔了一句,“……我觉得他们应该能喜欢你。”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喻文州笑着说。


喻文州有自带人缘的属性,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的,黄少天觉得自己刚去厨房帮了个忙再出来他妈妈已经跟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似的,有情人终成兄弟这种展开可一点都不好玩。

吃完晚饭黄少天想去说一声他们要出去一下,结果被他妈妈一把拉进屋里,小声问:“文州是不是你男朋友?”

黄少天苹果咬了一半,咽下去之后无所谓地说:“是啊,你看出来啦。”

“没有,”母亲大人面不改色,“我本来想说如果不是就让你抓紧点。”

黄少天纳闷:“你怎么不想着让他抓紧点呢我那么受欢迎你知道我专辑卖了多少张一场演出几十万身价、”

他妈妈拿过他手里的苹果:“行了别吃了,快带文州出门逛逛。”


他们开了家里的车出去,黄少天带喻文州去的是一个海堤,大年初三的晚上根本没有人,这几天又特别冷,寒风吹得耳朵生疼。黄少天挑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黑乎乎的海面:“我上学的时候经常来这,带着耳机能坐两个小时,可能就是那时候喜欢上唱歌的。”

喻文州一直觉得他可以这么投入地喜欢一样东西非常了不起,或许这也是黄少天能将日子过得格外饱满的原因之一。

“现在还是那么喜欢?”

“现在还是那么喜欢。”黄少天点点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这两年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样,后来坐在叶修那个录音室外面,突然就醒过来了。在普普通通的小区里坐着走神,谁都不认识我,跟出道以前的生活似的,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唱过歌了。”

“我现在还是喜欢唱歌,”黄少天转过头看他,“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喜欢听我唱了。”


黄少天的新专辑预计在开春之后发行,大概月底就要准备跑宣传。虽然楚云秀已经帮他在网络上挣回名声,但是他还没有正式露过面,究竟歌迷是什么反应,专辑和演出又能有多少人买账,一切都是未知数。

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黄少天在短短三个月里经历很多,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度过了一个怎样的冬天,就算喻文州也不能,那是需要他独自扛下来的压力。

也许他曾经有过觉得要过不去了的念头,或者他知道要过下去但是不知道要怎么过。然而至少喻文州在陪着他,不管他站在风华正茂的顶端,还是陷入一身狼藉的长夜。

“他们会喜欢的,”喻文州轻声说,“你唱得非常好。”

黄少天笑了:“你说了算?”

对,喻文州的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温柔而清晰,“我写的歌,我说了算。”


海风吹了半个小时,最后黄少天先受不了,缩起胳膊往喻文州身上挤:“不行不行太冷了还是回去吧。”

回到车里喻文州先打开暖风,烘了一会才准备倒车。黄少天却低着头鼓弄半天:“等会等会安全带怎么系不上了。”

“怎么了?”喻文州看了看他,撑起身体过去,帮他拉住安全带非常轻松就“咔”的一声扣上了。喻文州正觉得奇怪,抬起脸看见黄少天狡猾的瞳孔,一下明白过来。

又不是逗姑娘呢搞这种幼稚的小动作,他不动声色地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这个人记性特别好,有些冤枉不能白受你说对吧。”

黄少天突然往前凑过来,侧过头亲上喻文州的嘴角。喻文州用舌尖将他干燥的下唇含湿,然后张开嘴让他的舌头滑进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甜蜜缠绵的吻,分开之后黄少天的眼睛在夜色中暗暗流光。

“生日快乐。”他笑嘻嘻地说。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这一次货真价实的亲密照似乎没有被人拍到。初春伊始,黄少天的新专辑《十三月》正式发行,事前几乎没有做任何宣传,只有他自己用手机录了一段影像放在微博上。

“大家好,我是黄少天,很久不见,不知道你们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段时间里我找到一些非常好听的歌,认认真真做了一张专辑,就在明天发行,希望你们能喜欢。”

这是他将近半年以来的第一条微博,转发量一下冲上六位数。当然褒贬各异,但是事实证明不管好话还是坏话,关注度都是最有用的东西,《十三月》低开高走,三周销量竟然破了十万,网络上的流传更是无法统计,一夜之间又将他推到云端高处,大家都说他这次是真的红透了。


而黄少天复出的第一站还是选择了肖时钦的访谈节目,录影的时候棚内挤满了记者,闪光灯唰唰唰爆个不停,肖时钦不得不亲自出面请记者们稍安勿躁,录完之后还有采访的时间。

黄少天坐下之后先礼貌地跟两位主持人打了个招呼,他又重新染了头发,穿着米白色的衬衫和细领带,袖子挽起来,还是那样明亮坦荡,神采奕奕,好像所有阴影都近不了他的身。戴妍琦笑呵呵地说:“好久不见啊黄少我觉得你今天特别帅!”

“谢谢谢谢,”黄少天看着她,“好像你今天的妆也和以前不一样啊?”

“当然啦你没看现场来了多少记者!我早就跟他们打过招呼……”戴妍琦对着场外挥挥手,“麻烦把我拍得漂亮一点!”

全场一阵笑声,肖时钦笑着说:“客套够了,让我们来聊点正经事吧。”


原本半个小时的节目,因为黄少天话多爆点也多,硬是录了一个半小时做成上下集。肖时钦显然认真做足了功课,基本这半年的事情、甚至可以说从黄少天出道以来很多东西都提了一遍。黄少天当然有所准备,明枪暗箭真假掺半,统统正面扛了下来。

最后实在是有点累了,黄少天翘起腿换了个姿势,一边感叹:“当主持人真好啊从来不用聊自己的私生活。”

“其实黄少你也挺适合当主持人的。”戴妍琦说。

黄少天耸耸肩:“没办法,主持伤嗓子,要是等我不唱了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不不那还是唱歌吧,我们都喜欢听你唱歌!”

“你唱歌有目标吗?”肖时钦适时插进来,“比如出多少张专辑,开演唱会,或者拿个奖,说起来今年的金曲奖也不远了。”

“得奖当然好,不得也要继续唱吧,我没有什么特别感人的故事,唱歌只为自己。”

“好,”肖时钦笑了笑,“希望你能唱出更多好听的歌。”

谢谢,黄少天站起身,在节目尾声中走过去跟他握了下手。


天气热起来的时候,一年一度的金曲奖又开始了。入围名单出来之后,黄少天算得上最大赢家,除了叶修的制作人身份是挂在苏沐橙的专辑名下之外,最佳专辑,最佳男歌手,最佳作曲,最佳作词通通中标。

记者问了他好几次感想,一路问到红毯上,黄少天笑着说当然有信心,我每次都是带着百分之百信心来的。他今天依然是完整盛装,左边的鬓角挽在耳朵后面,露出黑色耳钉和下颌线条,喻文州坐在他旁边,转过头和他说话的时候觉得会场里的光都溶进他的眉眼发梢,好像整个人沾满了星星的粉屑,又帅又可爱。

当然喻文州也穿着正装,他以黄少天的工作同伴身份和他一起坐在明星云集的前排。《十三月》里被提名的主打歌就是喻文州写的,但他并不打算坦白身份,万一需要上台,李轩会以委托人的身份替他领奖。


颁奖过程还是没有什么新意,不过坐在这周围的大牌明星们显然也不在乎新不新意的问题。随着一个个奖项的开启,馆内人声鼎沸,气氛不断接近沸点,音响里传出巨大而重重的鼓声。

喻文州叫了黄少天两次才听见,这使他意识到黄少天正处于一种紧张前的恍惚,注意力有些无法集中。

“醒醒神,”他笑着拍了下黄少天的手背,“待会还要上台呢。”

黄少天转过头,压低声音跟他咬耳朵:“我想说话,但我觉得一说话就更紧张了,你不紧张吗?待会先到的是你的奖啊!”

“反正是李轩负责,不过我估计他现在也在紧张自己看上去够不够帅吧。”

“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黄少天一脸放弃,“我觉得我笑起来脸都是僵的,我去,前两年也不这样啊……”

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接下来是最佳作曲,我们先来看一下入围名单。”


很难形容那种心脏吊起来的煎熬,可是似乎也只是一晃而过的短短两分钟而已。真正听到喻文州的笔名和歌曲名的时候,喻文州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却被黄少天用力地一把抓住手,那种热烈和疼痛比任何掌声都来得真实。

“李轩上去了上去了上去了!”

喻文州回过神,微微笑起来,看着李轩站在那个白茫茫的舞台上。这是种奇妙的感觉,虽然是他写的歌,但是舞台并不属于他,观众鼓掌的时候也不会知道那个人就坐在台下。

对于喻文州来说,他从未打算成为公众焦点,得奖与否其实对他的生活没有丝毫影响,因此这只是单纯而普通的三分高兴,却因为黄少天和李轩变成了十分,他们笑着的样子好像突然让喻文州体会到了写歌的另一种意义。

李轩还在台上一本正经地说:“……谢谢大家,以上为作曲本人的感言。下面我要恢复自己的身份,对我的好朋友表示真挚的祝贺,我个人真的非常喜欢他写的歌,希望他还能带给大家更多更好的作品。”


“这是你让他背的?”黄少天一边鼓掌一边问。

“没有,我让他自己看着办。”

黄少天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淹没在音乐声里,还没等喻文州仔细问,最佳作词的颁奖又开始了。

这个奖喻文州也有提名,和刚才同一首歌。其实本来楚云秀建议报另外一首,歌词更倾向于人文大义,比较符合金曲奖评审的审美,但是黄少天喜欢这一首,执意报了这个。

他还觉得这首歌的歌词有他和喻文州的故事在里面,当然这个理由他没说过。

无论如何,开奖念出来是别人的名字,黄少天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听云秀的了。”

“别那么贪心,”喻文州笑了,“你要想你喜欢的歌能入围,也是得到肯定的意思。”


接下来才是压轴好戏,直播切了广告,会场里的主持人跟观众随便讲讲笑话活跃气氛,黄少天眨了眨眼睛,喃喃地说:“我胃疼。”

现在确实说什么都没用,喻文州不着痕迹地勾了下黄少天放在腿上的手指,温柔地握在手心里。黄少天突然转过头说:“其实你刚才拿到那个奖我特别高兴,我一直觉得就算我不得也没关系,但是我想让他们知道你写的歌是最好的。”

我明白,喻文州温和地说。

“要是我今年没拿到奖,你还会继续写吗?”

嗯,喻文州笑了一下,“写到你拿奖为止。”


那一刻黄少天突然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甚至有种精神力充沛的错觉,他意识到自己拥有大好未来,年轻气盛,以及生生不息的旭日和爱情。

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攥了下手指,看见舞台上的光重新明亮,主持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的音响中传出震动,嗡嗡作响。

然后他看见大屏幕上滚过一个个画面和名字,一闪而过的歌声中也包括自己。

再然后他看见颁奖嘉宾打开信封,灼热的光将他铺天盖地笼罩起来。

“最佳男歌手,黄少天,《十三月》。”


从座位上站起来,沿着过道走上舞台,那一段过程黄少天记不得是怎么样的,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接过那个金灿灿的沉甸奖座,站在舞台中央面向上万人的观众席,掌声和欢呼像海啸般席卷而至,震耳欲聋,心脏剧烈跳动着活了过来。把此刻当成一生仅有一次的场合来对待,他将全场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过一遍,清了下嗓子手握上话筒。

“……谢谢主办方,各位评审老师,让我拿到这个奖。”

“这一年我的生活中发生了很多事情,过得非常刺激,好像把几年时间一下子都过完了。我也曾经有过想放弃的念头,但是幸好没有,坚持下来继续唱歌,录了这张专辑,才有今天站在这里的机会。”

“我想感谢我的经纪人,从出道开始我的所有成绩都应该有她一份;还有一直以来喜欢我的歌迷,听见你们唱我的歌的时候,让我觉得一切都特别值得。”

“我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多少句话都说不完,总之我全部记在心里。但我还想特别感谢一个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


黄少天看向台下的那个位置,他看见喻文州直起身,专注地看着他,这一次他的脸上平静端正,没有笑意,却比任何一次都让黄少天心动。

“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为我做过的那么多事情。”

“谢谢你教给我的温柔,耐心,宽容,还有尊重。”

“更谢谢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依然把我当成你的骄傲。”

“我……”


黄少天欲言又止地停下来,突然笑了,抬起手亲了一下那个金色的奖座。

“……就这样吧,谢谢大家。”


他踩着深海的光斑一路走回开始的地方,喻文州站在那里等着,笑着拥抱了他,周围是经久不息的属于他们的掌声。

然后黄少天在耳边听见了自己刚刚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爱你。”





END






11 Jul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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