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Rhiine
 
 

【南风】19

19.


喻文州的妈妈一直想要个女儿,他们住在机关的家属大院里,不管是前面3栋还是后面18栋,谁家年轻小姑娘的事他妈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每次回家陪她散步买菜,小区里都能遇到好几个“阿姨”“阿姨”叫得很亲热的姑娘。

倒不是喻文州有什么问题,相反是太没问题,大概高中那会喻文州就听过他妈妈跟闺蜜抱怨,说这孩子没意思,冷了也不喊我热了也不喊我摔疼了也不喊我,我想操心都找不着机会!

最好笑的是喻文州当时就在旁边看小说,等他妈妈的电话粥煲完喻文州笑着说,让你省心还不好吗?

他妈妈当时埋怨道,你啊,就跟我不亲。

这实在没办法,喻文州并不是那种性格,和性别没关系,仔细想想如果是黄少天,向长辈撒娇都能做得很自然。所以喻文州总觉得,黄少天应该能和他妈妈相处融洽,他喜欢分享自己的事,这是亲昵的表现。

喻文州这边还没和父母说要带个朋友回家过年,黄少天的排班表已经出来了,正好除夕夜要值班。喻文州觉得有些可惜,不过黄少天似乎比他更懊恼,还带着歉意似的:“唉唉本来不是我但有个同事家里出了点事跟我换班,我看他最近愁得都快秃了就跟他换了,年货我已经买好啦你直接带回去吧,我初一到初三都不用上班了可以在家陪你!”

嗯,喻文州笑着在电话里说:“辛苦的是你,哄我干什么,到时候再看吧,那天晚上怎么安排。”

什么怎么安排,黄少天没明白,刚想追问,好像有护士叫他,喻文州说你先忙吧,黄少天嗯嗯着答应回家再说,就挂了电话。


气温越来越低,街上弥漫着过年的气息,喻文州已经放假在家,每天除了接送黄少天就没什么固定的事,偶尔去超市和菜市买东西,倒觉得其实和他一样悠闲的人并不少。

转眼到了年三十,早上喻文州送黄少天到医院,自己就直接去父母家了,像往年那样陪着聊聊天贴贴春联,做些饭前准备工作。黄少天那边也不算忙似的,偶尔和他发几条微信,他收到好多群众编的拜年段子和表情包,一股脑又转给喻文州,哈哈笑了半天,看他心情是不错。

一天很快过去了,晚上开饭前,喻文州走到厨房说:“菜多做点吧,剩下的我带回去。”

本来年夜饭他妈妈就会做得丰盛一些,听他这么说,指了指边上已经做好的红烧肉和白灼虾:“你去拿两个饭盒,把这些先装上。”

黄少天说他们年夜饭是医院在附近饭店订的,食堂摆了好几桌,各科室值班的同事都凑在一起,领导还发了形式红包,倒也挺热闹。这种日子其实上班还好,真正难受是一个人回家,所以宁可在医院待着,病房都是人气旺盛的,喻文州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

虽说谁都不想大过年的进医院,但这几天确实是急诊忙期,尤其以心脑血管猝发病和酒驾车祸居多,被鞭炮炸伤这种跟节日限定一样的就更不用说了。明显天黑之后更容易出事,喻文州家里饭菜刚摆上桌,就收到黄少天微信,说刚啃了两口排骨就被找去会诊了,病人情况比较严重,差不多把各个组都喊了个遍,现在在定手术方案,说不定这年要在台上过。

喻文州回复说那你结束了给我电话,我再过去。

黄少天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分明是高兴的,但态度还是带着犹豫:“你真要来啊?我这边不知道到几点,你跟家里也不好说吧,不然算了,我早上就回去了。”

喻文州气定神闲地说:“我看你挺想见我的啊。”

我靠,黄少天噎了一下:“我体贴点你就要占便宜了是吧,那你来,不来是小狗!”

嗯,喻文州笑着安慰:“没什么的,今天过年。”


大概到了十一点半,大院里的鞭炮声就开始此起彼伏了,这边是旧小区,大多邻居也都是常年认识的,基本没人管。好在这几年市面上卖的鞭炮都变短了,不再像以前一放放五分钟,意思意思响一下也就过去了。

不过黄少天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喻文州还是来回找了一圈位置,阳台信号比较好,但声音太杂,弥漫着过年特有的辛辣硝烟味,他只好又回到自己房间。

黄少天还问呢:“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

把窗户关上了,喻文州说。

“你听到我们这边的声音了吗,”黄少天的语气很明亮,饱满,神采奕奕的,“他们在办公室里看春晚,你别笑,不看都不知道好友圈在说什么。刚才副院家里人过来,他家那个小女孩,哇我上次见她好像是去年春节那会,还是个小朋友呢,刚才一看已经有大人的样子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吧,真是女大十八变!”

房间没有开灯,喻文州安静地靠着椅背,透过窗玻璃看到外面万家灯火,和高空时不时闪过的绚丽烟花。

“一年时间确实不长,”喻文州温和地说,“不过也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黄少天那边的背景音渐渐平息下来,大概走到某个偏僻的地方去了。喻文州听到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哟我草外面真冷……”,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响了两次。

“是吧,”黄少天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我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想起去年今天,再对比一下,有些事真是,一年前想都没想过……”

喻文州笑了起来,没有马上接话,黄少天也是,在这默契的几秒里,隐约有烟花砰砰作响,两个人肯定了想到差不多的东西,不说出口反而更有点浪漫。

“新年快乐啊文州,”黄少天还是先一步出声,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这一年遇到你了,也算没白过。”

短短一句话胜似枷锁,喻文州笑起来:“小看你了,这么肉麻的话也会说。”

哼哼,黄少天很是得意的样子:“新世纪好男友,我还有很多优点你没见识到呢!”

嗯,喻文州赞同地说:“为了让我见识完,只好让你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黄少天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哎不行不行,还是你肉麻……而且你为什么不会笑场啊!”

他笑得太畅快,喻文州甚至能想象他在那浩瀚夜空下扬头的样子,也跟着笑吟吟的:“因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其实我觉得……等等,”黄少天停顿了一下,两秒之后说,“护士找我,我先下去看看,等你过来再给我电话。”

嗯,喻文州温柔地说:“新年快乐,待会见。”

挂了电话喻文州看看时间,竟然在通话中过了零点,倒也算一起过的年了。去年除夕夜怎么过的喻文州已经有点忘了,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在家里吃完年夜饭,看着春晚给朋友发发短信,一年结束又是新的开始。

确实如黄少天所说,有些事当初的自己想都没想过,就这样发生在人生的某一天。

他遇到黄少天,岂止没白过,简直是第一片落叶掉入湖面晃荡出的那个开端。



喻文州的父母过了零点就去睡了,他把几个饭盒又热了一下,加上餐具装好,拿了车钥匙关门下楼。寒冬深夜还是很冷的,夹杂着烟火的气味更有几分凛冽,呼吸一口从胸腔到腹部都凉了下来。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投射出一个个完整的光圈,大概是一年中车辆最少的时段,这种时刻有点真心希望每个人都能有一个归处。

路上黄少天发了条微信过来,说你直接上十一楼,喻文州停好车,此时的医院范围也比较安静,他给黄少天发微信说到了,就进了电梯。

在喻文州的印象里似乎没怎么到过十一楼,不太清楚是什么科室。说实话这个时间再来探班还是有点明显,拿朋友当借口大概说不过去,不可能直接去他们办公室,黄少天应该比他更谨慎,电梯打开喻文州看了看,感觉几乎没有人,大概是行政楼层?

他顺着走廊走了一段,右边突然传来黄少天放轻的声音:“这边这边!”

喻文州转头看到他从其中一个门口探出头,悄悄摸摸贼兮兮的样子有点可爱。他笑着走过去,黄少天让他进来,关上门,声音总算恢复了正常:“这是叶修的办公室,我找他借的,绝对安全可靠!”

喻文州把袋子放到桌上,看了一圈,大概跟心内老主任的办公室差不多,看来叶修现在的级别混得不错。

不过听黄少天这个说法,喻文州看着他:“你跟叶修说了?”

黄少天像饿了的小猫一样从他进门之后就盯着装饭盒的袋子团团转,给喻文州拽了张椅子过来自己开始一个个往外拿,听到喻文州的问题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喻文州是平常的神色便也没怎么紧张,一边开盖子一边说:“我就跟他说晚上你要来借一下办公室,至于他怎么理解的我就不管了,叶修么你也知道,反正就是你们那种人,不想跟他费脑子。”

“我们哪种人?”喻文州笑了,伸手帮他把饭盒打开,“别急,坐下来吃。”

“唉这些菜真是太香了,你妈妈做的吗,替我赞美一下阿姨!”黄少天由衷地感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鼓着脸颊还不忘说话,“我下台都十一点多了,想着给你打电话就没找吃的,而且我猜你肯定会带吃的来,看我是不是了解你。”

也是二十后半的青年人了,然而邀功的小表情真是……喻文州笑着摸了摸他的耳朵,黄少天却没有抬起眼睛看他,只是盯着那几个丰盛的饭盒,尽量无所谓地说:“其实我从小就对过年没什么好印象,我爸再婚之后,坐在饭桌上看着他们,感觉不是自己的家,后来也去过我妈那边两次,她过年是回我姥姥家,但是那些亲戚好像不太喜欢我,总是说闲话。反正在哪都觉得自己是外人,我跟你说,大学那会我还去过张佳乐家里过年呢,他家里人就挺好的,对我很照顾,但是我……唉,那时候太年轻了,人家对我好,我心里也不太好受。”

嗯,喻文州剥了一只虾喂到他嘴边,温和地笑了笑:“原来你不是第一次去别人家里过年,我之前邀请你的时候还怕你不愿意。”

“这个倒没什么,”黄少天咽了虾,理所当然地说,“但你家又不一样,我肯定紧张啊!你跟我说完之后我脑补好几种情况了,做梦都在想要带什么礼物去。”

喻文州被逗笑了,又剥了两只虾放到他碗里,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你看我妈厨艺还可以?我今天看她做饭的时候就在想,你要是在肯定能跟她聊到一块去。”

说得对,黄少天露出发自内心赞同的神情:“这个鱼蒸得太好了,我还真想跟她请教一下……”

喻文州撑着耳际,不经意地说:“嗯,下次有机会再去。”

黄少天抬起眼睛看看他,咬咬筷子,一声不吭继续低下头去挑鱼刺。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喻文州好笑,知道他心里还是跃跃欲试的,但是又不可能表现得很想去似的,毕竟上门见家长的事。


吃了一会,黄少天又开始给他讲今天医院里的奇异趣闻,估计每天那么多新鲜事的除了警察局就是他们这了,医院要更加大喜大悲一些,表面上只是遇见一个新病人,实际很轻易看到一个人的一生,风过尚且留痕,反倒命运重的太重,轻的太轻。

今天接手的一个病人是酮症酸中毒,继而查出糖尿病,其实年纪不大,黄少天说,刚三十出头,问她家里人有没有遗传糖尿病史,她很不配合,说不知道,后来听说是和家里闹崩了,大过年的,一个人住院也没人来看她,有点惨。

不过这不是重点,黄少天咬着筷子,小声说:“晚饭前我去看她,她在打电话,一直打,对方好像不接,后来她开始发微信,一边打字一边哭,我以为她是联系家里人,结果她说是女朋友。”

喻文州一开始没意识到异样,看着黄少天的神色,才反应过来,问:“病人是女的?”

嗯,黄少天低头扒拉着土豆烧鸡,想了想,说:“她跟我说了和她女朋友的事,大概就是家里不同意吧,其实之前我遇过好几次这种的,当初去皮肤科轮转简直家常便饭。我就安慰了下她,我安慰她的时候很冷静,也没觉得什么,出来之后跟你发微信,突然一下就很……可能自己变成这类人之后确实不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喻文州摸摸他的头发:“土豆都要戳碎了。”

“你别说,这个土豆!”黄少天立刻恢复了精神,“土豆才是精华你知道吗,来来你尝一口。”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要喂喻文州,喻文州笑着说:“我吃过。”

不行你要吃我戳碎的这块!黄少天很坚持。

喻文州只好就着他的手吃了,黄少天满意地看着他:“是不是特别香!我教你一个做土豆的方法,虽然说了你也不会做,就是把土豆戳几个洞,用湿纸包起来放进微波炉转十分钟,下次……”

他微信响了,至少不是拷机,黄少天转头去看,划开之后一边打字一边问:“叶修说要来查点资料,行吗?”

喻文州笑了:“也不能说不行啊,这不是他的办公室吗,说得好像我们在干坏事似的。”

我靠,黄少天不屑:“医院里还缺乱搞的房间吗,谁稀罕他这。”

他飞快回了微信,喻文州顺便看了下手表,竟然已经一点半了,不知不觉说了这么久。他伸出手试了下饭盒:“凉了吗?剩下这些别吃了。”

凉了也好吃,黄少天小声嘀咕,不舍地看着喻文州把饭盒一个个盖起来,轮到那盒饺子的时候,黄少天拉了下他的手:“这个留着吧,问问叶修饿不饿,都这个点了。”

嗯,喻文州便把那个饭盒放到一边,黄少天吃了很多菜,大鱼大肉塞进去,饺子估计吃不下了,看他吃得脸颊鼓起来的样子倒真有点像旧社会,当医生是惨淡,但他连吃饭都是使劲的,不像喻文州慢条斯理,让人感受到他用力蓬勃地在过每一天。



过了几分钟叶修就上来了,还先敲了敲门,黄少天给他开门的时候忍不住吐槽:“你直接用钥匙开啊,敲门我还以为是别人,是别人我都没想好要怎么办!”

“我也没想好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要怎么办啊!”叶修回了他一句,跟喻文州打了个招呼,“你们还开小灶啊,在医院里不能带好吃的,这是行规不知道吗。”

“你是病人吗?拦着你不让你吃了吗?”黄少天哼哼。

没掺和他们的斗嘴,喻文州笑着把饭盒递给他:“吃吗?你饿不饿?”

谢谢!什么馅儿的?叶修很感兴趣地凑过来。

“这边是猪肉白菜,这边是素三鲜。”黄少天兴致勃勃给他介绍,一脸得意,“我推荐这边,虾仁可鲜了!”

我尝尝,叶修直接捏了一个放进嘴里,嗯嗯点头,含糊地说:“好吃,韭菜也鲜!”

对,黄少天说:“而且饺子凉了更好吃,今天晚上饭店的那个……”

他们两个就吃的又聊了起来,喻文州拿起一次性杯子又去倒了杯热水,还是感觉到有点困意,他作息规律,和这些外科医生不能比。他和叶修也是前两年在医院里认识的,还挺聊得来,印象中叶修的家里也有点情况,总之过年不回去,更详细的原因没听他说过,倒是人人都有故事。

不过看他现在的样子,到底是已经混到这个级别的人了,面对他们两个也没有丝毫介意或者好奇,等黄少天不在可以问下他的看法,这医院里的人毕竟黄少天更熟一些,如果他信得过,喻文州也相信他。


说着说着门外竟然又有人敲门,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叶修示意他去开,门外竟然是苏沐橙,而且她也一脸意外:“啊,这么热闹?”

等你来就能打麻将了,叶修咬着烟随口说,很平常自然的语气,让喻文州稍微疑惑了一下。他记得叶修和苏沐橙很熟,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但要说男女关系,应该也不是。他看向黄少天,黄少天就拉开椅子坐到他旁边,很坦然的样子,是“不要紧”的意思。

“啊,有饺子!”苏沐橙还没搞清楚状况,倒是先被饺子吸引了注意力。

嗯,叶修转头去拉办公桌的抽屉:“你等会,我找找有没有之前外卖的筷子……”

他们两个说话,喻文州就没有再盯着看,他转头看了看手机,听到黄少天小声说:“你困了吧,先回去吧,我一会也要下去值班室了。”

那行,喻文州站起身,黄少天已经将饭盒收拾好了,拎着说:“我送你。”

他转头跟叶修和苏沐橙说了声,喻文州也跟他们说了再见,苏沐橙乖巧地说喻老师新年快乐啊,喻文州笑着回她:“新年快乐。”


两个人下到停车场,当真是夜深人静,带着一种狂欢喜庆后的安宁。喻文州开了车锁,正想转头说你上去吧,黄少天突然拉了下他的手腕,喻文州侧过身,他就搂了上来。

是一个轻而克制的拥抱,喻文州揽住他,安抚地摸摸他的后背,低柔地说:“嗯,我知道。”

今天晚上黄少天所有的触动和感谢,想表达又难以形容出口,在这一刻喻文州都是明白的。黄少天放开了他,在昏暗的光影里脸上并没有露出脆弱,只是笑嘻嘻看他:“新年快乐。”

喻文州微笑起来:“外面冷,你先回去吧,明天在家等你。”






28 Oct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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